我甜蜜的苦涩系列

作者：森田季节

第一卷 我甜蜜的苦涩委内瑞拉

第一卷 我甜蜜的苦涩委内瑞拉 简介

    「我杀了一个女孩子。」——开端是某个令人意外的人物打来的这通电话。

    高中生·明海总觉得生活少了些什么，日复一日地过著日子。

    他的同学·神野深受孤高自诩的歌姬吸引，而明海也相信了神野那一段难以置信的往事。

    因为明海小学的时候跟神野一样，杀过一位少女——重上心头的夏日记忆、仅为了被杀而存在的「贽人」少女，以及吃人记忆的「魂人」……为了躲避「魂人」，他们展开了大逃亡。

    第四回MF文库J轻小说新人奖优秀赏作品——由三位少年少女交织出一段苦中带甜的故事。

    一、只有杀掉贽人的人会记得这件事。

    二、贽人就算被杀没几年就会复活。

    三、魂人会大口吃掉人类的记忆。

    四、魂人特别喜欢找贽人来吃。

    五、贽人的歌来自遥远国度。

    六、贽人自然就融入世间。

    七、魂人循著歌声而来。

第一卷 我甜蜜的苦涩委内瑞拉 序章

    我高二有生以来第一次去听现场演唱，就是去听Cookie86。

    那个乐团并不有名，所以场地并不是大型音乐厅，而是容纳三百个人就满了的LiveHouse不过感动并没有因此而缩水。

    我在充满烟味的箱子里跳跃、歌唱、呐喊、欢笑，动员了所有原始人表达感动的方式，仿佛自己变成了表演者一样卖力起舞。

    我和告诉我这么棒的乐团讯息的妹妹抱在一起。就连平常表情冷漠的妹妹，那天也汗流浃背，连秀发都湿了。

    只有一件事，始终令我耿耿於怀。

    就是不知为何票竟然有三张。

    当初还找了谁一起来？家人？朋友？我怎么想就是找不到答案。

    内心留下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我们尽情享受短暂的快乐。

    妹妹坚持少了一个人。她说我们本来就是打算三个人一起来看这场表演的，而且就连替我们拿到票的人都是他。实际上，我和妹妹都不记得自己去拿过票。但我也不记得自己曾听过那个名字。

    「神野真国。」

    妹妹重复了那个名字好几次，有如在开导不听话的小孩。

    「不知道。」

    但我只是摇头。

    「那个名字似乎非常重要。我只知道这样而已。」

    回程时我在车上闲著没事，就拿著多出来的票欲收进信封里。那张票顽强抵抗，就是不肯进入信封。这个阻碍彷佛要告诉我什么一样。

    「神野真国……」

    我试著小声说出那个暗号。

    不知为何，听起来竟教人惆怅、悲伤了起来。

    1目标总是冲著我来

    为发不出声音的我吹口哨为眼睛看不见的我朗读书……

    出自苦涩委内瑞拉【齿裂植物】——

    「烤过的水果，味道真狡猾。」

    我把第二块烤凤梨放进嘴里前这么说道。这是我最直接的感想，不过连我自己都觉得措辞不得要领。

    「狡猾是什么意思？」

    看吧，广峰根本就听不懂。不过要是给广峰听懂也挺悲哀的，就算了吧！

    淡淡肉桂香在口中敞开。水果在烤过以後就会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魅力，简直就像是其貌不扬的眼镜女，进了美容院出来变成天鹅那样。

    附带一提，我虽然称不上天鹅，却也不是丑小鸭。一头轻柔飘逸的波浪卷发，配上白洋装和简单大方的黑紧身裤，更少不会落到眼镜麻花辫那型去。我知道怎么替自己增添附加价值。只不过在广峰面前梳妆打扮根本没意义就是了。

    「啊～为什么你就是不懂我的心情呢？我们明明都讲日文啊！」

    我边说边把第三块放进嘴里，我最喜欢烤凤梨了。我苟活的理由，大概有三成就在於闻这个淡淡肉桂香吧。

    附带一提，我也喜欢肉豆蔻。把那个放进红茶，味道会变得非常刺激，但闻起来却是香茅的芳香，真是不可思议。那是一种独特的甘甜浓郁气味。

    香辛料与香料会带给舌头刺激，那个刺激当然也会传到脑部，一瞬间就改变我们对空虚日常生活的看法。那是完全合法的麻药。

    可是说到广峰这个人——

    「真的有折扣券吧？不要到时候才说白天一个人要两千圆喔！」

    有没有搞错啊？高中男生是不是每个都这样小气愚蠢没水准？这对全国女生来说可是严重事态耶。都进了不错的升学名校还这样，难怪会有女生跑去跟上个世代的人交往。

    「才一点半啊，怎么还不快到电影开演时间呢？」

    我怀著五成挖苦之意故意说了这句话。赶快跟吴岛同学和大谷同学会合吧，我可不想被别人当成在跟广峰交往。

    我付了刚好一人份的钱——总共一千两百圆——就走出了这间巴西料理店。我不想给广峰请，也不想请广峰。既然这样，我真不知道当初干嘛要跟他一起吃午餐？不过算了，我不想跟他有更多交集。

    「时间也差不多了，要不要去车站那边？」

    我主动争取主导权，装成马上就要到车站去的样子，然後进Claire-s看首饰看个够。在缤纷色彩跟女性比例百分之百的店内，想必就算是广峰应该也会待不下去吧。（译注：源自美国的连锁首饰店。）

    虽然我也不是那么喜欢Claire-s，不过要是不懂这些女孩子的玩意儿也很伤脑筋。再说，像在组电脑零件那样挑选出精细别致的首饰加以改造的感觉也很对味。

    虽然组电脑或许是那些男人的逻辑吧，但女人会把钱花在改造自己上，男人却乐於装饰电脑或是自己以外的东西。比方说汽车或电车啦，男人最喜欢这些可以改造的东西了。女孩子应该也是其中一环，买包包给她加以改造，买靴子给她加以改造，接吻的时候开发喇舌新招加以改造——看我说到哪去了。

    我的计谋相当成功，一共让广峰说了三次「差不多该走了吧？时间要到了」。呵呵，要我输给你这种人还早得很呢——不过我为了这种事得意干嘛？

    看来我果然还是跟男孩子处不来。责任在我吗？或许男孩子说穿了都不过是马钤薯，差别只在於那个是五月皇后、这个是男爵而已。而我们女孩子出生的地方是以马钤薯为主食的地区，为了充饥只能妥协，偶尔吃到发芽或变绿的地方还会导致龙葵硷中毒而死。（译注：皆为马钤薯品种名。）

    就算世界是这样，我还是想吃蛋糕远胜过马钤薯。就算惹火只有马铃薯可吃的民众，因而上了断头台，我也不在乎。

    但是在我心目中，蛋糕从很久以前就沾上一大堆土，再也不能吃了。

    神能够用马钤薯满足人对蛋糕的饥渴吗？

    一出东寺站票闸，就看到吴岛同学和大谷同学已经靠著柱子在那边等了。

    「左女牛小姐，你行动的时候就不能再多保留一些充裕的时间吗？顺便告诉你，我们三十分钟前就已经在这里，闲到晃进车站前的二手书店消磨时间。我看到岩波文库出版小泉八云的『怪谈』卖一百圆就买下来了。我敢说我绝对读过这本书，不过我心想花一百圆就能买到名作真是划算，就准备拿来放在书架上生灰尘了。以上就是我刚才所做的伪知识分子行径。」

    大谷同学一如往常向我打了不知所云的招呼，於是我也回以「对不起我迟到了」。吴岛同学则说了「你好，左女牛同学。那我们走吧」这样最低限度的话就走向电影院。这段对话充分表现出两人的个性。

    「话说东寺好歹也是世界遗产，附近这么没落真的好吗？果然是因为地处京都站南侧的关系吗？离车站一公里未免太远了。要是再近个三百公尺，东寺观光的意义应该会有戏剧性的改变吧。因为那样观光客来京都就会想到在离开前抽出一个半小时去参观了。」

    大谷同学罗哩罗唆地讲著不知道到底想讲给谁听的话题，听著听著，我们也就抵达了电影院，目的当然是看电影。

    九十分钟後，我们从狭窄的电影院出来。跟来时不一样的是大谷同学手上多了简介。

    那部电影是在描写少年少女充满酸甜滋味的远距离恋爱。但对我来说，与其说是酸甜，不如说是青涩。不过作者著力於影像美的意图颇值得赞赏。

    那种野草莓滋味的体验，我早在小学四年级时就经历过了。顺便一提，当时我们还私奔了。

    吴岛同学给了「很好看」这样无从再加以精简的意见。他就不能改改这种沈默寡言的个性吗？他这个人擅长运动，人长得不错，脑袋也不笨，说起来还满受女同学欢迎的。不过如果真的想跟这个人交往的话，应该非常难掌握距离喔。

    人类真的是非常不可思议，完全无意伤害他人的人往往最会搞砸场面。吴岛同学也是这种人，至少我没有自信和吴岛同学顺利交往下去。他是给内行人开的战斗机，外行驾驶员坐上去会在练习中丧命。

    大谷同学表示「那个乡愁是伪装出来的。我们根本就没有住在那种乡下地方的经验，却会觉得怀念。这是因为我们——」以下省略。总之他阐述了某种深奥的见解，主要是讲给自己听的，只有吴岛同学义务似的连连点头。

    广峰的感想实在太普通了，可有可无，所以跳过。我一向极力避免跟那种语汇贫乏、劈头就说「好感动」的人讲话，他们的用字遣词会传染给我。就算科学无法证明，但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所以我一向不跟满口「好可爱！」的女孩子来往，所以女性朋友也不多——这是我的认知，不过在班上有相当多同学把我当成朋友，这让我感觉到我们价值观的不同。

    我以前也认为能够开开心心闲扯淡的就是朋友，也就是说诈欺师就是朋友。那种天真的规则在小学毕业前毁坏了，於是我急遽提高了标准。以前跟班上任何人都能相处愉快的「好人」角色已经被我埋进了毕业典礼的时光胶囊里。

    为了当个彻底的好人，有时候不得不对他人受苦视而不见。这个代价非常高。那个无情的价码令我畏缩。

    我们以龟速抵达公车总站时，要搭的公车才刚开出来，候车处只有拿著观光手册有说有笑的几对情侣在排队而已。

    我不知道为什么稍微放心了起来，舔了舔下唇，发现还残留著肉桂粉。

    舌头直接舔到的肉桂粉，味道热辣辣的。

    那个刺激使我有那么一瞬间穿越时空，唤起了热辣辣的夏日记忆。

    我回想起来好几次，那个甚至造成了死者的明显悲剧。但我却依然怀念著那个夏天，直到今天都还沉迷於肉桂。

    大谷同学和吴岛同学在神社前那站下车了。那两个人跟广峰一点也不像，差别就像伊予柑、日本柚跟莱姆那样。但这三人却是死党。我真不明白到底是哪来的缝隙容得下这么大的差异？

    勉强要说的话，女孩子对差异是极不宽容的。虽然例外大概像山一样多，不过就我所知，某个少女曾积极排除异己，成群结党打垮对方。我排斥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暴力，感到恶心想吐。

    又是这里！高二的我一点也摆脱不了小四的咒缚。

    「我说啊，方便的话，下次要不要两个人一起上哪去呢？」

    广峰有点紧张地跟我说话，我对他起了轻微的罪恶感。这样根本就是复健，我只是把其他人卷入了我的复健。

    我编了一个虚构的要事拒绝了下星期天的邀约。

    广峰在平交道前那站下了车，我继续随公车一路北上，在公车转往西行那带下车。

    我住的地方明明就在京都，地名却平凡得要命，就跟名字一样什么也没有。虽然每年都会换汤不换药地推出几次京都观光节目或导览手册，但不管我再怎么仔细看，都不曾在那些节目或手册上找到过这个地名。

    我大步穿越已放弃多方努力的店家，进入住宅区。这个镇虽然无趣，不过比起贫民窟或纷争地带还是好太多了。

    手机在我经过一间小神社旁边时振动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个生疏的名字，我停顿了一下。

    神野同学？

    我们交换过手机号码吗？过了整整三秒以後，我才发觉我们去年都是图书股长。

    「喂，我是左女牛，找我有事吗？」

    我自己也知道声音自然提高了八度。

    对方的反应似乎也被刚才的停顿感染而慢了一些，我差点就认定这是恶作剧电话而有所防备了。

    『……左女牛同学？』

    就算听到这个没什么自信的声音，我还是想不起来他的脸。

    『那个，对不起突然打电话给你……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见面？』

    我差点误以为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受欢迎。这个人就不会投个滑球或曲球吗？再怎么样应该还有别的约人方式吧，又不是警察侦讯。与其说俗气，应该说是没骨气。

    「有什么事吗？」

    我以高八度的声调这么问他。总不能要他看过恋爱教战手册以後再来挑战吧！

    『对不起，我想用电话讲你应该不会相信。其实——』

    那还用说。只不过是去年一起当过干部而已就打电话来告白，我实在无法当真。

    『我杀了一个女孩子。』

    脚步在不知不觉间停住。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种事？」

    我勉强回覆的声音在发抖。感觉像在作恶梦般，醒来还余悸犹存。

    我拚命鼓动著快冻结的心，努力面对这个诡秘的声音。因为这或许是杀人犯的讯息。然後，接下来对方会说——『接下来轮到你』。

    不能在这种时候屈服，要是哭出来就完了。不知为何我有这种感觉，所以我提醒自己至少心态要保持高傲。

    「你是不是搞错对象了？要不要我马上帮你报警？」

    『没用的……』

    意外的是，敌人颤抖的声音根本不能跟我比。不对，对方根本就没有敌意。

    『我记得左女牛同学不怕幽灵或怪物吧？』

    对方没什么自信地问道。我没好气地回他：「是啊，那又怎样？」

    没错，我对怪谈类是熟了点，小学时爱读的书甚至就是『学校的怪谈』。不过我才不做那种到处采访闹鬼地点的扰人举动。我只是喜欢这种阴森、带点趣味的虚构故事。

    但那又怎样？

    『你听过贽人这个词吗？』

    我的意识忽然被拉向手机。

    什么嘛，原来是这件事啊。我听到这一句话就理解他的意图了。对方真懂得找人。

    『三年前我杀了一个女孩子。可是到处都没有她——』

    「我知道了，你冷静一点。」

    他焦急得提高了音量，於是我制止他，简直就像个驯兽师。

    「我们找个地方见面谈好了。我现在人在我家附近，到哪边碰面好呢？」

    事後回想起来，我想那时我已经隐约感觉到了某种命运。那并不是我招来的，而是像某种不幸事故那样，不请自来降临在我身上。

    见面地点是郊外型超市地下的咖啡店。就感觉来说，这种话题还是在地下谈比较好。

    「啊，左女牛同学，对不起，特地找你出来。」

    我在咖啡店前正要翻开薄薄的文库本时，有人出声叫住我。那是个声调听起来比电话中还要高的中性声音。

    对方毫无疑问就是去年共事过的神野同学——我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想起这件事。他穿著中规中矩的T恤，配上中规中矩的牛仔裤，再罩上褐色薄外套，一身装扮简直就像是极度害怕自己太过显眼一样。

    他似乎已经憔悴不堪，一坐下就低下了头。他点了卡布其诺，我点了拿铁，再加五十圆添加肉桂。

    「真是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我想左女牛同学应该会愿意听我说才对。国中的时候，我和某个女孩子成为同学。她是个不起眼、没有存在感的女孩。我杀了那个女孩，但是——」

    「证明她确实存在过的证据却统统消失了，我说对了吗？」

    我朝神情恍惚的神野同学嫣然一笑。如果他现在渴望恋爱的话，我相信这一笑就足以击坠他，但他现在应该满脑子都是那个女孩。

    「对。她从名簿和大家的记忆中消失了。」

    「因为贽人就是这样。不过，这种事不过是知识罢了。」

    接下来才是重点。

    「为什么你到现在才忽然想提这件事？」

    他或许只是突然怀疑起自己的经历，同时刚好想起去年有个叫左女牛的人对这方面很熟而已。但倘若果真如此，他讲话的样子也未免太著急了，简直就像是火烧屁股一样。

    「几天前，我听到了她的歌。」

    我想起书上怀念的一句话。

    ——五、贽人的歌来自遥远国度。

    「老实说，我很害怕。我怕我会不会是误以为自己杀了人，甚至还听到那个尸体的歌……」

    这时，卡布其诺和拿铁端了上来，打断他的话。计时人员的服务生面不改色地转过身去。离开时仍不忘把帐单插进筒子里。

    「那个，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告诉我那个女孩的事？一来或许能想起些什么，二来我也对贽人有兴趣。」

    「不过说来话长喔？」

    「没关系，你慢慢讲，我不会半途插嘴。」

    结果我根本就没有必要说这种话。因为我根本就没有权利打断这段神圣的往事。

    神野同学薄薄的嘴唇张开了。

    十月二十七日星期六。那天，我把乌子塞进吉他盒。尽管乌子娇小，木吉他盒对她来说还是太挤了点。

    她并不是那种显眼的女孩子。

    头发就只是留到肩膀而已，毫无特别之处，个子也偏矮。脸长得是不丑，但自然流露出的不悦表情给她打了折扣，另外她的个性也称不上活泼。

    有次我听到男生批评她是变色龙，我觉得这个词很贴切。因为她能轻易就能拟态为教室的墙壁或桌子。

    要是没有这个共通点，我想我也永远也不会和她有交集甚至变熟吧。

    吹著口哨，那是美国Grunge系的音乐。这类型的曲子在一般大众间不怎么红。（译注：1990年代初期兴起於西雅图一带的摇滚乐风，颓废摇滚。）

    「原来你听这种音乐。」

    我没仔细注意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尖锐，我这才头一次知道班上有这样的女生在。这都要怪我的注意力超乎常识地低啦！

    「是啊，你也听吗？」

    「Nirvana（超脱）、PearlJam（珍珠果酱）、StoneTemplePilbts（石庙向导）。」

    她立刻以漂亮的发音像念咒一样列出三个乐团。

    「啊，原来你都听这类音乐。」

    我觉得自己好像在黑暗森林遇见了濒临绝种的同类。

    「会吗？不是很有名吗？」

    她不为所动地左右摆动自己的扫把清理垃圾。那时候我还不是非常清楚，不过我想那一定是她的专长。因为在黑暗森林遇见濒临绝种的同类虽然刺激，却也应该相当有趣才对。

    「我问一下，你的名字是？」

    她摆动扫把的手停了下来。这也难怪，毕竟都同班一个月了居然还有人问自己的名字。可是我当时连半个女生的名字都记不住。

    「荒川乌子。」

    她有几分阴沉地这么回答。

    「乌子？」

    「对，写成乌鸦孩子的乌子。阴暗不起眼的乌子。」

    「我想你父母应该没有那种恶意。」我替根本就不认识的乌子双亲辩护。

    她立刻反驳说：「这不是父母替我取的。」

    「那，是你爷爷或奶奶取的吗？」

    她轻轻摇头。然後她像个预言家一样振振有词断言道：「这是我自己取的，因为我阴暗不起眼。」虽然人不可能在出生前就替自己取好名字，但这番话却出奇有说服力。

    我想像在荒凉的河堤上有一只乌鸦在叫。虽然一点也不可爱，和Grunge的世界却非常契合。

    之後，我们开始会互借CD，关系还算要好。周遭的人甚至会嫉妒我们。

    虽然我们没去海边、没去游乐园、当然也没去乌子家，顶多就是放学後一起去CD或二手书店看中古CD，互相发表否定占了七成的评论。

    比方说那个乐团换团员以後音乐就差了、国内乐坛的那首歌绝对是盗用、要是那个乐手没有自杀的话，或许能为乐坛带来几分光明……我们像呼吸空气那样谈论这些话题。

    於是契机也就自然造访了。

    「要不要去听现场演唱？」

    六月底，乌子拿著两张纸质粗糙的票在面前晃了晃。

    「虽然是间小LiveHouse，不过有不错的团要来表演。」

    我看到乐团名单就排斥。因为从团名看来似乎一大半都是青春庞克。

    我实在不喜欢那种乘著地下音乐风潮兴起的庞克乐团。因为那好像只是便於用一句初期冲动来敷衍他们对音乐的无知与演奏技术的拙劣。

    乌子为什么会对那种乐团感兴趣呢？我们聊了那么多音乐，我实在听不出她对那类乐团抱持好感，她的意见甚至比我还要辛辣。

    「那个主唱与其说是发泄似地演唱，根本就是在发泄。」

    「那个吉他才不是参杂噪音，根本就是噪音。」

    「那个鼓声与其说是打节奏，根本就是在破坏节奏。」

    乌子就像这样为那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商业音乐断罪。我们对读书或运动都提起不兴趣，对我们来说，音乐就是一切。我们要求自己具备哲学思考模式，所以我们无意接纳那种把IcanflY写守fry，搞成「我会炸东西」的庞克乐团。

    不过我还是接受了乌子的邀请，因为我觉得她这是在测试我。既然是乌子说的话，总觉得其中必有惊人内幕。

    换句话说，我就是这么看得起乌子。

    LiveHouse是世上菸味最重的地方。蓝灯照得烟雾像幽灵一样。这里是综合商业大楼的地下一楼，我付了单杯饮料费五百圆以後便入场了。看似高中生的染发男女发出高分贝笑声，音量甚至不输给在前面喧哗的白人。

    工作人员不受那惹人厌的笑声影响，专注於试音上。音箱播放的SE不知为何竟是爵士乐。

    乌子窝在柱子旁边远离那个笑声。她一旦选定位置後，就坚持不肯离开那里。

    「这里音效最好。」

    据说是这样。

    乌子穿著绿底白图案的T恤，图案是身上穿了许多环的女性，甚至连舌头都穿了环。这一点也不像平常那个彷佛一松懈就会溶於空气的乌子。

    这么说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乌子穿制服以外的衣服。就连那条强调须边的牛仔裤或许都是她的压箱宝。就结论来说，这天的乌子并不可爱，但是帅气得教人想拍部以她为主角的电影。那双靴子看起来甚至能够踩烂这世上任何的恶意。

    表演晚了十分钟才开始。

    最初两团是随处可见的青春庞克团，嘶吼著单调的旋律。英文发音糟糕透顶，根本听不懂歌词。音量大得我想捂住耳朵，蚊子要是飞过去搞不好还会被击落。我们根本不能说话。

    乌子一张脸臭得像随时会咬人。我要是生作牛头犬，应该也早就咬过去了。第三团还有点看头，但那不过是Meolocore的亚流，而且鼓打得有够烂。（译注：庞克曲风之一，介於流行庞克与硬核庞克之间。）

    趁著曲子间的空档，很久没说话的乌子开口了：

    「再四十五分钟就回去。」

    那天有七个乐团表演，我猜想她是不是受不了了。十分钟後，轮到第四个乐团。

    Cookie86。

    从第一个乐声开始就与众不同。这个三人乐团仅报上乐团名就默默开始演奏，始终不苟言笑。主唱兼贝斯有如拚命向观众主张世界危机的预言家一样唱了起来。

    那是混合雷鬼与Skapunk的独特类型，听到这不同於先前乐团的异质音乐，部分观众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融入其中才好。八成是86年生的团员持续著稳健如著眼於数十年後般的演奏。经过九曲共三十四分钟，Cookie86下台了。（译注：受到牙买加Ska音乐影响的一种庞克曲风。）

    在他们下台的同时，我们也离开了充满菸味的箱子，正好就在乌子预告的一分钟前。

    乌子在回程电车上说：

    「我记得你会弹吉他。」

    「嗯。可是我只是自学练习而已。」

    「那我要弹贝斯。」

    乌子在我问个究竟前继续说下去：

    「我想在年底前现场演唱一次，之後大概会暂时中断活动。就算这样你还是愿意帮我吗？」

    意思是乌子到时候会转学之类的吗？

    「好啊，反正我也没事做。」

    我可不想因为拒绝而失去好友。

    「不过怎么这么突然？是受了那个团影响吗？」

    「不是，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我非唱不可。」

    乌子说得好像这是前世注定的命运。

    我想像起神的使者八咫乌。

    四天後，七月八日十二点二十分，期末考结束。

    接著十二点四十五分，我们的乐团活动开始了。不过我们毕竟不是轻音乐社，所以没有地方可以大声练习。

    至於乌子说她想开现场演唱会也不是凭空杜撰，她的实力好得现在马上就可以在车站前自弹自唱，而且吉他也弹得相当不错，要是她再多两只手的话，我这个吉他手就确定停业了。

    活动一周後，乌子写下第一首原创曲。歌词如下：

    不怕吗？这条街有太多人

    然而目标却总是冲著我来

    逃也没用真卑鄙二对一吗？

    我动弹不得就被献上祭坛

    那些家伙的牙缓慢得教人不耐

    因为对方知道我无法咬舌自尽

    在一切结束前变成机器人等著吧

    天谴之刀啊刺进他们胸前！

    主歌之後是副歌（这好像是废话），之後再来一次主歌。著名的例子包括披头四的「Yesterday或SPITZ「冷冷的脸颊」，还有著名童谣也多半属於这种类型。

    先不论曲式如何，我总觉得这歌词似乎大有来路。不过国中生会写出这种充满焦虑的世故歌词也不奇怪吧。毕竟我们的生活太单调了，根据实际体验根本写不出什么好歌词。我老实说出自己的感想後，乌子说：

    「因为时间有限。」

    我想起这个乐团是有时限的。比起乐团注定解散，宛如空气的乌子会离开这件事更令我难过。

    「真希望可以在LiveHouse表演一次啊。」

    放暑假以後，我们徵得学校许可，借了无人时段的音乐室积极练团。乌子另外写了几首歌，不过还是第一首最出色。

    进入第二学期以後，我们非正式的「社团活动」已经广为人知。其他人甚至别无揶揄之意地评论说「因为神野和荒川是吉他社的」，可见我们练习得有多勤，连暑假都不曾间断。

    我觉得那是截至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最有意义的暑假。

    每天只是聚在一起演奏吉他和贝斯，这样的生活快乐得惹人厌。

    附带一提，暑假第三天我就改弹贝斯，换乌子当吉他手了。因为她显然很想弹吉他。

    每次练习累了，乌子就会拿出高音直笛来转换心情。乌子也很会吹直笛，想必是受到技艺之神弁财天的眷顾。她喜欢的曲子是拉威尔的波丽露舞曲、帕海贝尔的卡农、巴哈的触技曲与赋格曲，比较奇特的是伊福部昭的哥吉拉主题曲。（译注：保佑艺能、才艺、音乐方面的守护神。）

    直笛高亢凄凉的音色包围了音乐室。我靠著音响用洞洞板墙，假寐了十分钟。那是最幸福福的时光。

    「我看你真的很喜欢直笛。」有次我这样问她。

    「与其说喜欢，不如说是义务。」她给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答覆。

    「义务？」

    「对。因为这是借来的东西，在还回去以前要练好才行。不然对方会生气，说借了这么久不还是在搞什么。」

    我很少听到有人借直笛。是阿姨的旧东西之类的吗？

    「哦，谁借你的？」

    「我尚未谋面的朋友。」

    「尚未谋面？」乌子的用词很怪，导致我鹦鹉学舌般的问句也多了起来。「还没见过面的意思？」

    「类似吧。那个人并不晓得我活著，应该也不知道我的名字。」

    「所以是要还给未来的朋友就对了。」

    我坦然接受乌子的回答。既然她的演奏是献给连自己也不认识的挚友，也难怪音色会显得哀戚。

    我继续假寐。

    真希望第二学期不要来。

    进入第二学期以後，我听到了奇妙的传闻。

    「神野同学，有件事还是告诉你一声比较好——」

    那个同学告诉我，有个可疑人物到处打听乌子的事。

    起初我实在无法相信。乌子并没有跟我说过这种事。有可疑人物这种事，她一次也没提起。

    一旦开始注意，耳边就自然而然都是这种话题。最近流传著无数空穴来风的传闻，我自然也敏感了起来。

    光是我们班就有以下传闻：

    有个学生独自上山三天後被发现，被发现时处於心神耗弱状态，虽然有意识，却毫无反应，就连听到自己名字都像石头一样动也不动。真正原因不明，只是在睡梦中惨叫著「别过来、别过来……」。众人推测会不会是在山上遭遇了什么异常体验，不过原因尚未厘清。总之不可以一个人上山。

    据说京都近郊名为ＯＯ的不良高中学生不断找上女高中生加以性侵。他们每次必定将犯行拍摄下来，威胁受害人要放到网路上，所以犯行从未曝光。似乎曾有个采取反抗态度的女高中生的性侵影像流入档案分享软体，最後那个女高中生好像自杀了。不可以一个人走夜路或无人的地方。

    社会上似乎存在著本来不应该存在的人，他们就像幽灵一样，就算杀了他们也不会有任何人发觉，也不会被问罪，所以有人到处在找他们以享受合法杀人的乐趣。那些探索者称他们为贽人。如果有人喜孜孜地把贽人挂在嘴上，千万不可以接近。因为那种人正迫不及待想找人来杀。

    据说晚上有个少女在下鸭神社的树林徘徊。那个少女会帮人消除掉不想要的记忆，一个记忆收五百圆。只不过一定要一个人去，不然少女就不会出现，而且只有星期六—晚上才会出现。传闻最初遇到这个少女的人是附近某大学社团的人。他们是在下鸭神社的树林举行试胆大会时撞见她的。少女应该警告过他们不可以讲出去，但是其中一个人说溜了嘴，於是事情才会传了开来。据说那个学生现在休学回到家乡去了。

    以前某国中某次修学旅行时，有几个学生在旅馆失踪了。当天深夜就在旅馆里找到全部的人。那些学生表示他们跟某组组长在房间玩游戏，但大家都想不起来那个组长的名字。只不过学校也没少半个人就是了。

    大家是还不至於谈论裂嘴女或钱仙这种家喻户晓的怪谈，不过这些传闻大半还是跟小学生津津乐道的都市传说没什么两样。尽管题材煞有其事，不过大部分都像是编出来的。

    不过诡异阴森的传闻的确为我的心境带来了变化。

    我发现我对乌子一无所知。

    这个嘛，毕竟我们一起练团，所以我知道她习惯在演奏前稍微闭眼、回家路上会在商店街买一个六十圆的红豆甜甜圈来吃。我也知道她总是带著吹嘴缺了一角的直笛，然後她直笛也吹得很好，在音乐课博得众人激赏。

    可是我却不知道乌子任何隐私，比方说家庭成员或是住家地址。

    我从以前就记不住别人的名字。比方说班上男生我只记得八个，男生都这样了，女生根本就全军覆没。应该说就连我本身的记忆有时候都不太可靠，关於乌子的事也就可想而知了。

    所以我对乌子的认识，跟班上同学没两样，搞不好比他们还不清楚。

    所以我也无从确认是不是真的有人到处在找乌子。

    「我看你好像真的不知情。」

    八卦的女生露出既像失望又像目瞪口呆的表情。她大概没想到居然会这样一无所获吧。贵重消息的提供者马上就离开了我的座位。

    对我来说，与其花脑筋在烦恼无聊的传闻上，我还比较想花时问在练习上。再说和乌子聊音乐以外的话题是禁忌，这是我跟乌子之间的默契。

    乌子写歌写得很顺利。歌名全都是日文，主要是汉字和片假名，不参杂任何英文。乌子说她不会讲英文，所以不想用。谁都不想暴露出自己的浅薄之处，这点我也有同感。只不过其中也有像【赛隆】【齿裂植物】这样没听过的单字。（译注：赛隆，出自牧野信一的同名小说，是一匹马的名字；齿裂植物，小说《地球灭亡的末日TheDayoftheTriffids》中登场的步行性肉食植物，在大多数人类因不明流星雨而集体失明後，成为人类的一大威胁。）

    其中只有乌子写的第一首曲子还没命名。乌子尖细的字迹写著【曲名未定】，四个字跃然谱面。

    我对此有点不满。还没确定歌词的曲子也就罢了，既然都已经建立了明确的世界观却没有标题，总觉得静不下心来。

    「差不多该命名了吧？」

    放学後在空教室练习时，我向她这么提议。三楼的空教室是我们的练习场所。我们就在这里默默弹奏吉他和贝斯。这间教室只有桌椅，非常简朴。桌上唯一的装饰品就是乌子带来的八片锡箔纸包的巧克力。

    乌子含著巧克力调音。夕阳照著乌子，有种随时会升天的垂危感。

    「其实歌名已经决定好了。」

    乌子有些害羞地别过脸去。

    「就叫【贽人】。」

    听她这一说我就懂了。那个歌词的确和贽人的传闻一致。有人要来杀自己，而且是专挑贽人下手的人。

    只不过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比方说二对一或是无法咬舌之类的段落也未免太逼真了。

    「这歌词叙述真详细耶。有设定更详细的传闻吗？」

    「因为我就是贽人。」乌子说完就朝著晚霞弹起吉他。

    「贽人。」我重复道。

    「对。」

    乌子闭上眼睛两秒以转换心情。

    「这是为了我朋友所写的歌。等下次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决定要用这首歌迎接那个朋友。」

    就是「乌子尚未谋面的朋友」。

    「所以现场演唱也是想给那个朋友一个惊喜。不过就凭我们现在的实力还不能见人，应该会延期吧。而且我也不晓得能不能活到那时候。」

    乌子又说出厌世的话来了。

    「我大约感觉得出来，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真不想听到这种话。你要是死了，我大概会哭吧。」

    我语带抱怨地这么回答。

    「这你可以放心。因为贽人一旦死了，就会变成从来没存在过。」

    如果这是玩笑话，也未免太沉重了。

    「只有杀了我的人会记得我，规则就是这样。然後几年後我会复活，换个身高，进入某间小学或中学或高中或大学，变成另一个人过活。」

    我打开巧克力包装，高纯度巧克力特有的气味扑鼻而来。这一定是黑巧克力。

    「所以，我想在被杀掉以前唱歌。要是有许多人听了我的歌，或许就会留下记忆。」

    乌子表情严肃地瞪著手写的谱面。

    「我听不太懂耶。被杀掉无所谓，却讨厌被遗忘吗？」

    「嗯。被人遗忘比死还难过。你试著想像一下被所有人遗忘的感觉。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记得自己，唯一记得的就只有杀了自己的犯人，你不觉得这样很呕吗？」

    「虽然我不是很懂，不过这下我知道你很短命了。」

    这时，乌子的眼睛突然像发现猎物的猫一样射穿了我。

    接著乌子有如拿枪突刺般说了这句话：

    「所以要是真的无计可施的时候，我希望你杀了我。」

    这个提议，我没办法说「好」或「不好」，於是这么逃避：

    「红颜薄命。」

    乌子仰望天花板，歪头不解：

    「我算红颜吗？」

    「嗯，虽然不起眼。」

    我想起那个把她评为变色龙的男生。他後来加了一句「她要是再活泼一点的话，我现在可能已经跟她求婚五次了吧」。

    乌子没有破绽。这里所指的破绽，或许就类似女人有没有破绽给男人上。这样讲或许有点性别歧视，不过我们男人的确抱持著那种感情。乌子没有那种余地，她没有弱点。而男人都很卑鄙，所以会怕没有弱点的女人。

    反过来说，一旦知道弱点，就算是我这种人也一定会往那个方向钻，然後侵略的第一步就是记住名字。所以我今後应该还是记不住女孩子的名字，我感觉到身体下意识拒绝这点。我会跟乌子在一起，应该也是因为我找不到她的弱点。

    照这样看来，乌子透露自己是贽人这件事可以说是少数的弱点吗？

    「我不太懂，这是在赞美我吗？」

    「嗯，是赞美。那么我们得在你死前开成现场演唱会才行。团名要取什么？」

    「苦涩委内瑞拉（VenezuelaBitter）。」

    「苦涩委内瑞拉？」

    「那个巧克力的名字。」

    我看著锡箔纸。

    「真的耶。」

    讲了贽人的事以後，乌子不知道是不是也减轻了重担，我们的距离似乎稍微拉近了。我跟乌子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不过现在透过只要简单的问答就能了解彼此的感觉，不再需要转换为言语。

    表演机会主动上门了。

    「十一月三日，我们学校的毕业社员要表演，我想拜托你们暖场。你们的实力有我们担保。」

    轻音社社长像在讨好权贵子弟一样提拔我们。虽然我知道这个评价有九成九是针对乌子，不过我并不觉得反感。

    社长甚至表示要是没有鼓手的话他可以替我们安排。但乌子郑重拒绝，并说感谢社长的一番好意，但是由於这次一起练习的期间不长，所以这次还是两个人上就好。这样讲或许太抬举自己，不过当时的我们要是从两人变成三人的话，总觉得有种搞砸的疑虑。

    得到演出机会後，乌子依然不苟言笑。看得出她的态度反而更加慎重其事了。

    我们每天练习到六点。轻音社社办无人时段也借给我们用。不过我们的关系依然一如往昔。放学後一起练习，离开学校後在第四个十字路口告别。

    所以那天我跟踪乌子简直是特例。

    因为我忽然在意起乌子了。

    虽然这种讲法冷淡得听了都要晕倒，不过我觉得用这个词来表达我的感觉是最贴切的。至少那并不是恋爱。我跟乌子都不会承认爱或恋爱这样单纯的解释。

    我只是无法接受乌子今年就会消失的理由在於她是贽人。乌子要搬家的话，搬到东京或青森都没关系，就算要从京都往返也无所谓，我就是想听乌子弹吉他。我已经成为乌子在这世上的头号乐迷。

    乌子离开了直走就会到达全国知名寺庙的那条路，走进勉强拓为双线道的狭窄道路。这条街道在三百年前应该很繁荣才对，如今顶多只有目的不明的卡车会从这条路上比钗山而已。

    一点也没有跟踪本领的我一下就被发现了。

    「你在做什么？」

    对乌子来说这是天经地义的问题。

    「对不起，我只是想知道你住哪而已。要是惹你不高兴了，我保证不会再犯。」

    「你最好不要连在校外部跟我走得太近。因为魂人会来。」

    「魂人？」

    「是专挑贽人下手的杀手。」

    看来乌子坚持要说自己是贽人。

    「我不知道魂人什么时候会来，所以一直保持警戒。那些家伙一来，就没空管表演了。」

    「看来贽人也不好当。」

    「就是说啊。」

    乌子叹了口气，好像我是她不听话的弟弟一样。接著一脸投降的表情，稍微垂下眉毛说：

    「要来我家吗？」

    这条路沿著涓涓细流溯源而上，穿过住宅区进入山腰。两旁的人工物体就只有采石场和动物灵园的看板而已。乌子的家就位在前往山腰的途中，是一栋类似森林小屋的建筑物。

    尽管位於这种偏僻到两个月没住就稳成废屋的地点，室内倒还算整洁。特别是地板，随著光线变化，灰尘也显得闪闪发亮，仿佛拒绝他人踏入一般。我隐约感到後悔，当初为什么要傻傻跟来？至少这间屋子并不欢迎我。

    「你要喝点什么吗？」

    冰箱一打开，里面塞满了啤酒，仿佛准备要开宴会一样。我郑重拒绝，这样未免也太公私不分了。

    「你妈不在。」

    「嗯，因为我是贽人。」

    我想起她说她没有父母。

    乌子开了一罐啤酒，倒进小小的红酒杯里，像猫咪舔牛奶那样慢慢喝了起来。这是世上我所能想到最优雅的喝啤酒方式。

    「其实我并不是那么喜欢啤酒，却又离不开，总觉得这就好像我跟魂人的关系。」

    乌子忧郁地看著窗外，一台机车呼啸而过。一中断话语後就是一阵沉默。冒失地跑来这里的我并没有准备什么话要说，所以无法打破沉默。

    透过不自在这帖苦药，我终於理解了。乌子有没有父母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她喝不喝酒也是她的自由。也就是说，我感兴趣的只有乌子而已，并不包括乌子的周遭。我只要关心乌子就好了。为什么我之前都没发现这么单纯的事情呢？我静静在心里重复著这个答案。

    沉默就快到达临界点时，乌子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

    「对不起，也许会来不及表演。魂人已经逼近了。」

    我第一次看到乌子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想哭的时候哭出来比较好。」

    我给了一个像过气流行歌词的建议。

    乌子仰靠著沙发，像个死人一样双手捂著脸。

    「我是想这么做，不过能哭的次数有限。」

    「能哭的次数？」

    「嗯。一旦超过，以後就算再伤心也哭不出来。」

    从沙发看著窗外的乌子彷佛笼中鸟。

    乌子突然吹起口哨。黄昏时刻的口哨不知为何有种教人不寒而栗的诡异。是【贽人】。带点鼻音的副歌部分，听得我都想哭了。【贽人】的歌词在脑海起舞，我下定决心。

    「谢谢你。这是首好曲子。」

    我轻轻握住乌子的手，她的手冷得像放进冰箱冷藏过一样。我的握手吓得乌子抖了一下。

    「神野同学，苦涩委内瑞拉或许会突然休止活动。」如今回想起来，乌子当时或许已经隐约预感自己的命运。「不过几年後一定会复活，所以你要一直练习下去，为复出作准备。」

    「好，我答应你。」

    「一定喔。因为苦涩委内瑞拉要成为伟大的乐团。」

    「再见。」

    「嗯，拜拜。」

    「还有，乌子最好也早点回家比较好。」

    「你好奇怪，这里明明就是我家。」

    回去的路很远，於是我搭了公车。连我在内乘客一共只有五个人而已。褐色长发二人组的说话声传了过来：

    「然後啊，就在那边续摊。之後就把女生带回直人家轮流上了她——」

    整个世界恶意横流，我无力招架。真希望这些恶意可以就这么隐藏起来，不要让无力的我们看到。不过既然连乌子都向我控诉这些恶意，我就必须要有所回应。无力者自有一套战斗方式。

    下个星期天，我邀乌子到京都北部山区去。

    「在山里面再大声都不会被骂，而且我也很久没尽情弹木吉他了。」

    乌子并没有拒绝。乌子不曾跟我唱反调，反之亦然。

    「而且我也想预演一次。我想把乌子的歌全部听过一遍。」

    看乌子的黑眼圈就知道她憔悴不少。魂人打乱了乌子的生活。

    我上回跟乌子一起搭电车已经是LiveHouse那次的事了。而且那次的目的地是市中心，车程只有短短五分钟而已，这次算是第一次出远门。在电车上，乌子问我表演日期。

    「是下星期天。」

    「要是早一个星期就好了。」

    乌子一路望著全是农田的景色。肩上背著小型吉他盒与小背包。一想到她真的准备要来健行，我感到有些抱歉却又觉得有趣。

    山脚下的无人车站前只有一间邮局，再走三分钟就进入农地与田埂间。我们在小山山腰处停了下来。

    「我们就在这边开始吧！」

    「可是你不是没带贝斯？」

    「没有啦，因为今天我想当观众。」

    乌子心不甘情不愿地拿出没接任何器材的电吉他。

    「那么，苦涩委内瑞拉要开始唱了。」

    乌子向唯一一位观众鞠躬致意。

    第一首是【月光】，是翻唱某现役乐团近十五年前的歌，是首非常适合作为开场的轻快曲子。尤其是「再也不回来」、「就我们两个人」这几句副歌歌词唱得特别卖力。

    下一首【再会，帮派】是从曲名就暗示著离别的落寞曲子。但那首有著特异和弦进行的曲子有如陷入急躁状态般渐渐激烈起来，然後再度沉寂，就这样不断反覆，不给人余地慢慢沉浸於悲伤之中。

    【赛隆】的主歌B段比副歌更扣人心弦。「只能扔进沼泽」这段歌词令我不寒而栗。因为乌子的歌词几乎没有任何心灵救赎，那个绝望感直接展露无疑。（译注：在小说里，主角为重新出发而处理掉自己所有家当，剩一尊胸像不知该如何处置，最後决定寄放到朋友家，就借了赛隆这匹马出发。经过一番心境转折後，主角认为除了扔进沼泽外别无他法。）

    连续两首【齿裂植物】和【剁掉耳朵削掉鼻子】都是阴森的曲子。那股气势彷佛连太阳都要咒杀掉一样。接连两首【杀了掳人犯】、【海贼】皆以抢夺为主题。不对，抢与被抢不正是乌子歌词一贯的主题吗？

    【补陀落】所描述的无奈结局以死为媒介。乘船出海的男子就此一去不返。（译注：佛教用语，指观世音净土。）

    【巫女】、【蝗虫与荆棘】、【勿忘草色】、【狗与棉花糖】这几首接连唱下来，声音逐渐显露疲态，不过最根本的部分一点也没变。我甚至觉得每唱一首就更加接近乌子的声音，【花占卜】听起来甚至像在耳边呢喃。

    这样听下来，我为曲数感到惊讶，曲子多到要出一张专辑都绰绰有余。乌子的确很少翻唱别人的歌。借用别人的诗怎么有办法拯救自己呢？

    【施法】结束後，熟悉的前奏响起，压轴当然是【贽人】。唱到这里时，鸟子的嗓子也哑了，左手也肿得通红。

    但乌子还是继续唱下去。

    这是最後了，她绞尽全力。

    途中没有MC。充满异样情调的自弹自唱共十五首，长达一个小时。乌子唱完以後，重重放下吉他。她浑身是汗，T恤黏著皮肤。

    「真的很精采喔。」

    我也尽力鼓掌，希望能代替五人或十人份的掌声。

    然後我伸出右手走近乌子。

    「谢谢……」

    乌子以为我要跟她握手，於是也伸出手。

    但是我的手错过乌子的手，环住她的脖子。

    乌子的脖子好细、好脆弱。

    轻易就能致她於死。

    我勒紧脖子的同时，乌子的表情转为安详。

    「原来你还记得那个请求……」

    乌子说过，希望在魂人来以前杀了她。我当然还记得这句话。我不会忘记那么奇怪的请求。可是——

    「不是的，因为我就是魂人。」

    表情虽然参杂著困惑，但理解一切的乌子到最後都带著微笑。

    「答应我，别忘了苦涩委内瑞拉……」

    这一定就是乌子希望我为她做的事。【贽人】的歌词唱出充满无奈的现实。

    ＯＯ高中那些恶意化身的学生侵犯了乌子。

    那并不是都市传说，那是不争的事实。

    不怕吗？这条街有太多人

    然而目标却总是冲著我来

    没错，你只是碰巧被他们找上了。

    逃也没用真卑鄙二对一吗？

    我动弹不得就被献上祭坛

    你逃走。你跑得气喘吁吁，脸却苍白毫无血色，可是你还是跑不赢他们。他们抓住你的手，把你按倒在无人的路上。他们带你到附近的公园，一个捂住你的嘴，一个撕破你的衣服。

    那些家伙的牙缓慢得教人不耐

    因为对方知道我无法咬舌自尽

    但是死更为可怕，你只能忍耐，任凭他们摆布。我不懂你的痛，但我能够为你哀悼。

    在一切结束前变成机器人等著吧

    天谴之刀啊刺进他们胸前！

    你顶多就只剩祈求上天惩罚这条路可走。

    有把柄落在他们手上的你不得不主动前往他们的巢穴，那个看似森林小屋的巢穴。那里非常整洁，一点也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那里没有生活感，并不是用来给人住的。在那种山上，靠著只有啤酒的冰箱要怎么过活？

    在他们来之前，你不得已拿啤酒充饥。自己不幸沦为他人的食物，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填饱自己的肚子。

    你将自己的境遇比为贽人，藉此保持内心平稳。不得不坚称这是个故事的你究竟怀著怎样的心境？

    贽人要被魂人杀掉。必须要有人杀了不敢死的她。

    而那个人选非我莫属。

    不过，那个时间要是可以再晚一点就好了。

    情况实在不容等到一星期後的表演。最近你身体状况好差。老实说我真不敢相信你今天居然还可以有这种表现。尽管连拿吉他都很吃力，你始终没有放弃演唱。

    我打开吉他盒，里面什么也没装。

    那个吉他盒刚好容纳得下你抱著吉他的小小身躯。你睡得好安祥，只有脖子的瘀痕是多余的。我真希望可以不要在你身上留下任何伤就替你了结。故事登场人物不可以受伤，白雪公主就是要完美无瑕。

    我把背包也放进吉他盒里。背包里面放著直笛和好几片CD—R和MD。一想到你真是个彻底的音乐人，我就不可自拔地难过起来。

    或许你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杀，所以你才会带这把直笛来。

    我把直笛收进背包，放在你胸前，尽可能不要让你肚子著凉。

    在阖上盖子前，我与你对上眼。你不肯睁开眼睛，该死的泪珠滴落在你脸颊上，我这个愚蠢的杀人犯明明就没有权利哭。

    不对，能够为乌子哭的人，就只有我这个愚蠢的杀人犯而已。

    因为会记得贽人的人，就只有杀了贽人的当事人而已。

    你消失了一个星期都没有任何人在意，也没有人提起表演的事。你从大家面前迅速退场，所以连丧礼也没有。你甚至不需要淡忘的仪式，这样下去大家都会忘了你。

    只有苦涩委内瑞拉唯一一次单独现场演唱的光景与声音在我耳边萦绕不去。自称贽人的女孩，再见了。

    「——本来应该是这样。」

    我点的拿铁咖啡早就冷掉了，所以我连一口也没碰。我知道冷掉的拿铁根本喝不得。

    「我马上就发现事情不对。大家都不认识她这个人。那不是遗忘，而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自从我杀了她的那天起，她就从这世上消失了！」

    我连连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他也意会过来了。

    「我想起贽人的传闻。後来我确认了一下，发现她的类型跟贽人太雷同了，但我没告诉任何人。毕竟说了一定会被别人当怪人，而且我自己也不是很有自信。我这个人平常对别人漠不关心的，根本想不起来半个国中女同学的名字，但乌子跟那不一样。我会怕……」

    「为什么？」

    「乌子对我来说真的是无可取代的挚友。就算拷问我，我也不会否定这点。可是，万一是我疯了，凭空捏造事件，自以为三年前杀了不存在的同学……万一荒川乌子真的不存在於这世上任何地方……」

    我喝光了冷掉的拿铁。是淡淡肉桂风味。

    「我相信你。」

    我鼓起勇气往前踏出一步。

    「因为我也杀过她，在小学的时候。」

    神野同学当场张大了嘴巴。

    「她叫实祈。虽然名字不一样，不过我想她们一定是同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

    神野同学依然目瞪口呆地问道。

    「乌子有一把直笛对吧？那是我交给实祈保管的东西。」

    「实祈……」

    神野同学愣怔地重复我所遇见的贽人的名字。

    「我们去确认看看是不是幻觉。我也会跟你一块儿去。你还记得埋在哪里吧？你放心，要是她出现了，我会负责照顾的。」

    隔天，我们搭著开往山阴的电车，一路颠簸了四十分钟。大半乘客在途中的地方都市市中心站就下车了，车厢空荡荡的。拿大纸袋装著铲子的我们看起来应该很可疑吧。我明明就没做坏事，某种类似罪恶感的念头却揪紧了胸口。

    车站前真的什么也没有，一出票闸就看到一大片农田。我本来以来接下来要开始爬山，会很费劲，没想到才十分钟就抵达了案发现场的神社後山。

    反而是心理准备还来不及做好呢。

    「这里。」神野同学说。连朵花都没供奉的泥土地面，那里真的是一点装饰也没有。我顿时露出了又哭又笑的表情。这块黑土诉说著死是如此悲惨，想掩饰也没用。

    我跪了下来小声说了句「实祈」，有如乞求原谅的基督敦徒。

    实祈就埋在这里。只是这样就足够让我无法动弹了。

    忽然问我听到女孩子「啦啦啦」的声音，宛如兔子叹息的微弱声音。那不是幻听，我的确听见了。

    「铲子拿来！」

    我一把抓过铲子，插进土里，也不理会神野同学说「我帮你」就迳自挖了起来，最後终於挖到那个黑吉他盒。

    拨掉土以後，神野同学打开了棺柩的扣环，发出清脆一响。

    我一看到实祈的脸，泪腺就松弛了。要是神野同学不在场的话，我应该早就泪流满面了。

    但这跟我认识的实祈不一样。就像神野同学说的一样，实祈现在是十四岁的样子。虽然她这个样子以十四岁来说算发育不良，但还是比我认识的实祈要大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土里待了三年的关系，实祈有些脏脏的，T恤也布满灰尘，五分裤跟脸一样黑黑的。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背包代替了枕头，睡起来似乎很舒服的样子。

    不过我还是觉得实祈整个人很漂亮。嘴唇显得饱满红润。我打躲避球时在她身上留下的伤也不见了。

    不过她的脖子那里有道细细浅浅的痕迹。那是神野同学勒死实祈——虽然当时应该是乌子才对——时留下的伤痕。我不知为何对神野同学感到火大起来。

    神野同学不发一语地捧著她脏兮兮的脸颊。实祈也同时睁开了眼睛。

    实祈第一声就是「呼啊～」打了个呵欠。

    「乌子，好久不见。三年不见了呢。」

    神野同学意外冷静地说了，其中有著熟人间的亲昵。然後他低头道歉：

    「对不起杀了你。」

    实祈确认著各处关节，慢慢坐了起来。

    「没关系。严格来说我是不死之身，再说要是神野同学不杀我，我就会被魂人杀掉。」

    「乌子，果然有所谓的魂人吗？」

    「嗯，是个非常阴险的家伙。」

    神野同学含糊地点头回应。虽然我知道这样是无理取闹，但一直乌子长乌子短的神野同学真的惹得我有点不耐烦。

    「哇！左女牛同学！」实祈说了。

    终於注意到啦，真迟钝。

    「你就由我来照顾。你才刚复活而已，应该还没决定要上哪去吧？话虽如此，除非那家人抱持极度放任主义，不然总不能要女孩子去住健全的男高中生家里吧。神野同学也没有异议吧？」

    我半发火地这么说。

    「也对。毕竟这跟捡弃猫回家又不一样。」

    这件事五秒钟就敲定了。我也有事情必须和实祈了断才行。

    「来，我们走了，实祈。」

    我可不打算一个劲配合神野同学。况且实祈是为了我才练习唱歌的。

    我想像自己装在吉他盒里面，肚子内侧梢微发寒了起来。

第一卷 我甜蜜的苦涩委内瑞拉 有些机会千死一逢

    妈妈说过：「傍晚不可以一个人上街，因为那是掳人的时间。」

    出自苦涩委内瑞拉【杀了掳人犯】

    我们搭两小时一班的公车回到车站，慢条斯理地乘著奶黄色郊外电车再转了两次车。都怪实祈浑身脏兮兮的，害我们被中年妇女多看了好几眼。顺便一提，那个中年妇女的衣著品味烂到让我想揍人。

    实祈和神野同学一直聊著音乐。毕竟有三年空白，应该有很多事想问才对。我是不太清楚啦，总之实祈喜欢的乐团似乎已经解散了三个，害她现在有点忧郁。

    音乐对谈在下了电车、上公车、下了公车以後都还持续聊著，我的不耐烦也与经过时间成正比。都是这个自己不懂的话题害的。

    「我说，抱歉在你们聊得正起劲的时候打扰你们，不过差不多该回去了吧。改天我会再安排机会，今天就先散会了好吗？」

    「啊，对不起。那就改天见！真的很谢谢你，左女牛同学。」

    神野同学在告别时客气地鞠躬。

    「啊，你有好好练贝斯吗？」

    实祈在离去前像老师一样问道。神野同学回答「马马虎虎」。看他表情笑笑的，应该颇有自信吧。

    不过我实在没办法想像神野同学演奏摇滚乐的样子。就摇滚来说，他的毒或刺未免太少了。装扮也是，牛仔裤青涩得要命，再配上从运动鞋脚踝露出的白袜子，简直糟糕透顶了。看他这样，搞不好连小学生都会勒索他。

    总之到家前都只有我跟实祈两个人。先前还不爽他们自顾自聊得起劲，结果一旦独处时却意外没有话聊。我始终不发一语，实祈也不可能主动聊天，所以两人之间当然没有对话。

    不过才十分钟而已，气氛却非常尴尬。为什么走路不讲话会这么尴尬呢？在家里面不讲话也没那么奇怪啊。跟家人在一起时要是一直讲话，那才异常吧。

    没错，我跟实祈的关系一直都是这种感觉。神野同学提到的实祈的朋友也许是我以外的人也说不定。

    这时，我的手碰到了冷冷的东西。是实祈的手。

    「你走太快了。」

    实祈面无表情地抗议。我说了声「好啦」，便牵住她的手。因为实祈比较小，就变成是她一直把我的手往下拉。要是我有妹妹，会不会是这种感觉呢？

    实祈毕竟埋在土里三年，浑身都是土味。只不过那跟运动会後那种一身灰的感觉不一样而是潮湿的泥土味，就连她的手都冰得像三月的残雪。

    不可思议的是当我们步伐一致後，自然就有话可说了。

    「你那个背包是装了什么啊？」

    「CD—R跟……啊，对了，要还你才行。」

    实祈拉开背包的拉链。我顿时睁大眼睛。那是吹嘴缺了一角的直笛。这么说神野同学好像提过她有带在身上？一种跟肉桂又不太一样的刺激席卷我的脑袋。

    「何必特地拿来还我？还是你是在影射什么？」

    「借了东西就要还。」

    於是我郑重收下失踪了七年的直笛。

    感谢我妈不在家。虽然我已经跟她报备过或许会有朋友来住我们家，但我就是静不下心来。

    「东西放那边就好。」

    实祈照我的话把扁扁的小背包放在沙发上。

    「你先去冲澡，有话之後再说。」

    我带实祈到浴室去。因为要我配合实祈的动作，实在让我有些不耐烦。她的速度是平常人的七成，再快个五成就合我的意了。

    「你应该没忘记怎么开热水吧？」

    「你放心，不过我觉得泡澡比较好。」

    「好啊，随便你。」

    我从冰箱拿出姜汁汽水，倒进两个玻璃杯。气泡一涌而上，随即消失。这声音真悦耳。没有其他饮料的声音比姜汁汽水更酷了。像碳酸果汁就太轻太孩子气，啤酒泡沫则是下流轻浮的中年人声音。

    就这点来说，姜汁汽水真是争气。跟果汁和啤酒都保持距离，也不会太甜。感觉就像是理想的同性。

    我拿姜汁汽水当作润滑油灌进喉咙里，等待实祈出来。总觉得实祈不像是会泡热水澡的人。她该不会泡冷水澡吧？然後还特地放冰块下去……实祈就有可能会做这种事。不过从浴室冒出的蒸气一下子就打消了我的忧虑。

    趁实祈出来以前，我在浴室旁边的盥洗室洗起脏脏的直笛。洗完以後我拿来试吹。尽管我已经洗了一阵子，却还是留著浓浓的土味。虽然是我自己留下的痕迹，不过那些粗糙的咬痕感觉真不舒服。

    说起来这真的是我的东西吗？实祈都拿著这直笛七年了，就算是她的东西了吧？我吹著低音Do，却从La冒出怪声。

    就在我吹起笛子时，浴室的拉门打开了。想当然尔她是全裸的。

    「呜哇，你在做什么！」

    「洗澡。」

    我惊慌失措地离开了盥洗室。我在做什么？待在浴室前面当然会碰到实祈出来。

    两分钟後，实祈过来了。我的睡衣宽松地罩在实祈身上，遮住了她的手。

    故事中的贽人不会成长，因为一出现就会马上被杀。他们埋在土里那段期间会变成不同年纪的人。不过年纪应该都在幼稚园的儿童到二十岁之间，很少听到上了年纪的贽人。之所以会出现跟乌子差不多高的实祈，跟埋的人与挖的人都是神野同学这件事有关吗？

    可以确定的是，跟我所认识小四时的她略有不同的实祈就站在我的眼前。手脚都变长了，细得像快折断一样，头发也超过肩膀，而且明明是用我家的便宜货洗发精，却闪亮得有如稻穗般摇曳著。然而实祈就是实祈，这弄得我混乱了起来，抓起剩下的姜汁汽水一饮而尽。我好像有点醉了。

    「刚才真对不起……居然偷看你。」

    但实祈只是歪头表示不解。既然她不在意就算了。

    「啊，我倒了果汁，你喝吧。」

    「没有啤酒吗？」

    这么说来，据神野同学所言，她好像净喝啤酒耶。

    「我妈有买，可是不准喝。不管你累积活了几年，怎么看都是未成年。」

    实祈披著浴巾，双手拿著杯子喝起姜汁汽水。我看她歇了口气，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今天就住我家吧。不过总不能这样一直无限期住下去，要想想该怎么办才好。」

    「嗯，到时候我再去当别人家的小孩吧。」

    一看到实祈的脸我就觉得哪里不自在。看到同性裸体的机会明明就多得是，像是每年游泳课换衣服时，或是在旅馆公共浴池也看习惯了，不过那种情况是彼此彼此，双方都是赤裸的。

    可是刚才是我单方面看到实祈的裸体，这样就不公平了。这就表示我欠了实祈一次。这件事真教人不大开心。

    不过实祈另外有别件事绑住了我，虽然我并不晓得那是不是叫亏欠。

    实祈已经不记得七年前的事了吧？

    那果然是实祈一时神智不清吗？

    那天实祈被魂人追杀，神智难免会混乱吧？或许会因为一点差错就说出违心之论来。而且事情都过了七年，时效或许早就过了。既然是时效问题，那就算了吧。

    「久违的外面世界如何？」

    为了撑场面，我问了一个跟朝会训话一样无谓的问题。

    「空气很热。」这很像是实祈会有的怪感想。「跟在土里面不一样。」

    我想像著好几年都待在吉他盒里的实祈，在替她感到可怜以前只觉得滑稽。

    「别笑啦。」

    「抱歉、抱歉。不过在死去那段期间也还是有意识就对了？」

    「嗯，因为没事做所以就一直睡，另外还会练习唱歌跟长时间睡眠。我作了好多梦，毕竟我也睡了三年了，其中还梦到跟左女牛同学一起逃走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姜汁汽水的关系，我的舌头一阵轻微的痉挛。

    「左女牛同学还记得吗？」

    当然。就算我年老痴呆了，也一定不会忘记那年夏天的事。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嗯。虽然说成恍如昨日也太夸张了点。」

    我遥想七年前。当时我是个自以为是的小学生，家里还没搬到京都。我就住在一个有著巨大钥匙孔形古坟俯瞰海边的城镇。

    那年夏天我学到了一件事，就是直笛也能成为凶器。

    小学四年级某个夏天傍晚，我背著同学的尸体。

    虽然尸体重得就快把我压扁，我依然努力忍耐。应该有好几个人看到我扛著少女才对，却没有半个人放在心上。

    实祈已经只存在於我心里了。

    我背著实祈，想起我和实祈问的战斗纪录。

    我的学校是一个学年多达一百五十人的大校。铁路沿濑户内海海岸线铺设，出了车站走三分钟就到了。早上总是充满海水味，海风吹得皮肤发黏。位置明明这么差，却住了一大堆人。

    发表分班是个教人非常紧张的仪式。

    首先我大概会跟亚季或里花分开吧！毕竟有五个班，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三年级的导师在结业典礼那天说了「有离别就有相遇」这种理所当然的话。这种事就连小学生都知道喔。不过，离别这档事也不会因此就变得不悲伤吧？老师。

    新班级里面果然没有亚季和里花，而且导师还是那个秃头岛津老师。认识的人一少，势必要遇到新同学。努力交朋友吧！

    这样讲好像在自夸，不过我可是八面玲珑。我有自信可以跟任何类型的同学相处融洽，而且至今我都是这么过来的。反正对方聒噪就同对方聒噪；对方文静就同对方文静；对方正经就同对方正经就对了。这或许跟打从心底当对方是朋友的关系不一样，不过基本上只要配合对方的规炬，就不会有人给自己坏脸色看。

    我们暂时照名字顺序在位子上坐好，接著马上就开始自我介绍。这是表现自己个性最初的机会，所以大家都卯足了劲。

    爱要嘴皮子的男生不停说一些「营养午餐多的果冻就统统给我接收」、「请把PS游戏连同主机一并借给我」之类的古怪发言藉机搞笑。

    女生就比较少人这样搞怪作秀，班上大半的人都轮过以後，顶多只有一个人说她想画漫画而已。

    相信谁都没料想到这种中规中矩的气氛，後来会突然变得像误闯陌生城镇那样。

    我不断在脑中预演轮到自己时要怎么做。首先最重要的是笑容。要不要讲一点音乐的事呢？比方说我会弹一点钢琴之类的。还有，说我喜欢学校的怪谈之类的恐怖故事加强印象或许也不错。

    「接下来是荣原同学。」

    岛津老师叫下一个人起来。我前面那张椅子发出嘎嘎声。抱歉，我现在正忙著做想像练习，没办法仔细听荣原同学说话，对不起了。我本来还在脑中这样道歉，没想到下一瞬间我就被她的话彻底吸引住了。

    「荣原实祈，是贽人。请不要滥杀生物。」

    教室顿时鸦雀无声。贽人？这个莫名其妙的告白弄得大家陷入混乱，就连我也是。

    她没什么特徵。

    勉强要说的话，顶多就是她那件绿T恤的图案很夸张，正面印著一个穿舌环的女性拿著**。不过那也不算怪，想要稍微装一下成熟的小孩都会穿。

    可是她却说出她是贽人这种话来。

    贽人是学校怪谈之一。据说那个班上存在著贽人这种本来应该不存在的学生，而那个学生死了也不会有任何人发觉。甚至那个学生放松时，有时身体还会变得透明。

    不过问题不在这里。为什么她会说自己是怪谈的主角呢？要是有人说是自己是裂嘴女或花子，那还真有点奇怪。而且贽人并不红啊，应该只有喜欢看「学校怪谈」或「真实发生的恐怖故事」这类书的人才会知道吧。

    像我是因为喜欢追求刺激才会读过——

    「那么，接下来是左女牛同学。」

    老师突然出声，吓了我一跳。

    「咦、啊、有！我的名字是左女牛明海……兴趣是比利时松饼和肉桂土司……不对，喜欢的东西是比利时松饼和肉桂土司……」

    我专注於那个奇妙的自我介绍，彻底忘记接下来就轮到自己了。结果讲得语伦无次……不对，是语无伦次。我的四年级生涯一开始就摔了一跤。

    这也是荣原实祈的错。

    话虽如此，我的心胸并没有狭窄到马上就恨荣原实祈。就算对方是怪人，我也有自信能够马上跟她建立友谊。

    「你好，荣原同学，我是左女牛明海。」

    「嗯。」

    「我们以後要好好相处喔！」

    「嗯。」

    「我问你，你真的是贽人吗？」

    「嗯。」

    「明明就还是四月，怎么这么热啊！要不要去饮水机？」

    「我不渴。」

    「最近那出连续剧——」

    「我不看电视。」

    「啊，是喔。荣原同学，这题算术——」

    「练习簿有答案。」

    「我跟你说，六点那出动画——」

    「我不看电视。」

    我觉得自己好像在跟猫讲话一样累。没有一个话题有中，我好像在空挥。贽人是不是都这样？话说贽人似乎多半都是不起眼的学生，这么说来她的确什么特色也没有。

    但真要说她不起眼的话，却正好相反。自从入学以来，我还没见过半个像荣原祈实这样教人在意得不可自拔的同学。

    她用好几层不可思议的布隐藏自己，就像飞到眼前的虫子一样，就算挥掉还是会一直飞过来。

    不过，依靠我长年的直觉——虽然我到八月才满十岁——得知，布一撕开就会出现一个意外普通的女孩子。她一定也是这样。

    我最喜欢揭开别人的真面目。比方说，知道平常沉默寡言的同学在家其实很多话，就会有种赚到的感觉。而且一旦原形毕露，往往就会变熟。我会跟亚季、表妹茶茶变熟也是因为这样。

    好，这次也要成功。

    要揭开别人的真面目，最好的方法就是使对方感情用事。这是我看连续剧学的。

    首先是作战一，我向深川同学表明我的计画：

    「午休打躲避球的时候，我希望你集中攻击荣原同学。她有点得意忘形对吧？」

    碰！碰！打中荣原实祈的球朝上下左右弹开。敌队似乎也已经发觉了，不过他们怨不得我们，因为我们没犯规。躲避球并没有不可以集中攻击某人这种多管闲事的规定。

    荣原队也传来了「你要接球啊」「怎么一直挨打啊」等怨言。要安然度过学校生活，最重要的就是要会看场面。大半学生都明白这点。

    怎么看都是室内派、怎么看都像是爱读《红发安妮》或《默默（Momo）》的荣原实祈为了躲球，大大摔了一跤。她摔倒时是膝盖著地，所以起来的时候膝盖都红了。这时候她要是哭出来说「为什么你们专打我一个！」的话，计画就成功了。（译注：德国作家麦克安迪著作的儿童小说，或译为梦梦。）

    我关注著荣原实祈的表情变化，其他同学应该也跟我一样。酷酷的女生哭出来似乎是一种相当令人兴奋的情境。

    但结果全然出乎意料。

    荣原实祈拍了拍伤口的沙子，若无其事地摆出前倾姿势表示要继续比赛。她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反而令我们汗颜。逞强是吗？这样也好，既然你采取那种态度，我也有我的打算。

    午休时间後，我去找在水龙头下清洗伤口的荣原实祈，向她下宣战布告：

    「怎样，很痛吧？」

    「有一点。」

    「你不火大吗？还是觉得难过？」

    「不觉得。」

    荣原实祈看都不看我一眼，那个态度惹毛了我。

    「我劝你赶快认输。你要是不道歉，就等著好看。」

    「我们有一较高下吗？」

    荣原实祈歪著头。我总觉得那个动作人工得像是电视女演员的动作。

    「好，在你哭出来以前我是不会罢休的，快给我认输。要知道我是班上朋友最多的人。像你这种孤芳自赏的个性，要是被欺负了可是很难脱身的喔！」

    我都这样威胁她了，荣原实祈还是像不懂日文的外国人那样愣在那里。对牛弹琴、马耳东风……这些谚语掠过我的脑海。我当场转身。虽然总觉得无法释怀，不过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只会觉得更凄惨而已。

    「啊，对了。」荣原实祈说了。

    转身就要离开的我当场停下脚步。来了。她也要下宣战布告？这样事情就好办了。因为我的资料库也包含了如何应付好胜的人的方法。

    「你是阪本同学吗？」

    我差点滑倒。

    「不对。我是你座号後一号的左女牛明海。」

    从那天起，捉弄荣原实祈就成了我的工作。这当然是为了揭穿她本性的崇高目的。我跟班上任何人都能混熟，以往也都是这样。

    话说，全名实在太繁琐了——毕竟荣原实祈有四个字——以後我就叫她实祈。

    下次作战在五月後半最初的游泳课实行。

    我趁实祈换好衣服出教室时，把她的内裤和裙子藏起来。藏在扫具柜後面应该就不会有人发现了。

    好了，实祈，我看你怎么办？

    「咦？不见了。」

    听到这个声音时，我费了好大劲才克制住自己不要扬起嘴角。衣服不见是典型而有效的办法。这种实际困扰就算逞强掩饰也没用。

    「哎呀，下课时间要结束咯？男生要进来咯？」

    「嗯～对啊。」

    实祈拿毛巾搓擦著湿答答的头发。她的动作一向很慢，效率大概只有常人的七成。

    她现在似乎还游刃有余，不过应该马上就会花容失色，陷入恐慌了。没想到——

    「算了，没差。」

    实祈开始把T恤穿在泳装上。

    「你在做什么啊！」

    「反正不见了就是不见了，而且我又不是光著身体。」

    实祈泰然自若地坐在位子上。一副「这就是我的便服」的样子。

    「问题不在这里吧！不是有所谓的世人眼光或社会观点吗！」

    「你知道好多生词喔。那个，樱井同学？」

    「是左女牛！这个姓氏很少见，拜托你记起来啦——啊，男生进来了！」

    门一打开，男生像是走进非洲部落的家一样目瞪口呆看著实祈。这一幕的确是很冲击。换作我是男生，嘴巴应该也是张到苍蝇可以飞进去的程度。

    「那个……更衣时间应该已经结束了吧？」座号倒数第二的吉田同学这么说了。

    「我的内裤和裙子逃走了。」

    实祈意兴阑珊地看著上次理科实验的结果，跟我爸早上看报纸时一样意兴阑珊。反正实祈也从没摆过快乐的表情。

    这时岛津老师进来了。

    「荣原……你去保健室借体育服来。」

    老师打量了实祈全身三遍以後这么说了，眼神有点下流。

    我做的坏事在隔天临时全校集会上被当成是溜进学校的宵小所为。毕竟我总不能跟老师报告内裤跟裙子在扫具柜後面，自然也乐得把责任推给不知名的变态。抱歉，在我们成为推心置腹的朋友以前，内裤和裙子就交给我保管了。

    我不开心。游泳课事件应该也是实祈获胜吧！因为最後慌了手脚的人是我。

    就结论来说，实祈确实胆识过人。

    比方说上音乐课的时候，因为前田老师很随便，所以课常常会上到最後剩十分钟没事做。这时老师就会问：「有没有人有想唱的歌？」开放同学唱喜欢的歌。我就利用这点说：

    「老师，荣原同学说她想独唱！」

    实祈当然不可能会说这种话。我的作战是想让内向的实祈伤脑筋。

    没想到实祈显得很困扰的样子站起来以後，发出老师为之瞠目的女高音高歌了一曲。那个实力之好，相信就连後面的贝多芬照片都会悄悄微笑。

    她唱完以後，大家不约而同鼓掌。那个声音好得教人怀疑她是不是职业歌手。下课以後，老师还推荐她进音乐社，结果这次反而是往实祈脸上贴金。

    我心想这样不行，於是立刻出下一招。

    这招实在很老套又丢脸，就是偷她的笔记。既然实祈是那种用功冷静型的学生，笔记要是不见，打击应该很大才对。虽然实祈没戴眼镜，不过看她打躲避球的样子也知道她是室内派。

    机会在下下次游泳课到来。我事先到厕所去慢慢换泳装，目的当然就是留到最後再走，好搜索实祈的桌子。我把她的桌子翻过来一看，里面就只有几本普通至极的笔记本，数量刚好等於科目数。

    好，这次就藏在置物柜後面。我翻了翻笔记，干劲就像破了洞的气球一样萎缩了。因为那本封面写著大大的理科两个字的笔记本竟然是全白。其他像是国语或算术的笔记本也一样，唯一写的字就是封面的科目名称。

    这家伙根本不想念书嘛。在我快死心时，大约是笔记本三分之二大小的日记吸引了我的目光。

    实祈会写日记？我真是无法想像。我的心静不下来，不知道是期待还是不安，另外还有一点点的罪恶感。我怀著紊乱的心思缓缓翻开了日记。

    4月12日魂人没来。

    嗯？魂人是什么？

    4月13日魂人不会来。没问题。

    又是魂人。会不会是贽人认识的人之类的？不对，不可能有人比我更熟悉怪谈。我已经翻了好几页，统统都只写著魂人不会来。

    不过，到了五月底以後内容稍微改变了。

    5月28日魂人大概已经发觉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寒而栗起来。我彻底打消了继续读下去的念头。不过既然都看了，最後再看一下始业典礼那天就好。

    上面用不像出自女生之手的有棱有角字迹写著以下一行字——

    4月10日魂人没来。左女牛同学跟我说我们要好好相处喔！

    我的脑袋顿时放空，仿佛被针筒抽了血。是因为出乎意料的关系吗？不过就如各位所知，实祈根本无意跟别人好好相处就是了。都怪我脑袋放空的缘故，後来居然问实祈不该问的问题：

    「我问你，魂人是什么？」

    这样她不就知道我偷看过她的日记吗？笨蛋！

    隔天我抽屉里多了一张卡片。是谁啊，情书吗？我起先还心动了一下，不过马上就发现这是实祈给我的卡片，幻想顿时化为浪花底下的沙雕城堡，因为那个字迹跟日记一样，方正得像机器人。

    《魂人是觊觎贽人性命的人。其实他们或许不是人，不过解释起来太麻烦了，就想成是像德古拉那样的人就好。魂人把贽人当成食物。给左贺牛同学》

    拜托你也该记住我的名字了吧。是左女牛。左·女·牛。这次是比较接近了没错……等下，这个左贺该不会是佐贺……佐贺牛？你当我是名牌牛肉吗！

    虽然我本来就觉得这家伙讨人厌，不过这下我对实祈的不满终於到达极点。没想到她居然轻易就为我最擅长的恐怖故事提出新见解。因为我实在太火大了，经过实祈旁边的时候还弹子了下她的额头。

    我到附近的图书馆去，借满八本怪谈类的书。

    我也曾经忽然恢复正常，心想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同学这么激动。这种事或许并不值得我这样磨掉一部分的灵魂去调查。

    但实祈凝眼到我不得不付出这样的代价。她就像电影院前排座位坐著一名篮球手一样挡住我的去路。

    一直以来，我都相信自己能了解任何小学生的心。因为我们的个性是那样单纯。就算表面上看起来有点不一样，再向下多挖个五公分就会出现相同颜色的土壤。等我们长大成人以後，类型应该会逐渐拓展、组合也应该会增加，但小学生之间顶多只有拉面汤头种类那种程度的区分而已。

    但实祈这个人就连类型都搞不清楚。

    这种事我从没碰到过。总之那家伙就是很古怪。地球绕著太阳旋转的世界，要是某天突然变成太阳绕著地球旋转的世界的话，那就要天下大乱了，想必会有一、两个战争跟著引爆。

    我敢断言，实祈的存在是我的identity——因为我不太懂这个字的意思，於是去查了字典，结果出现了自我认同这种更不懂的词——会不会扁掉进垃圾桶的分水岭。

    所以我必须要了解实祈才行。我要比实祈更了解实祈。就是魂人吧！我要成为比贽人还要了解贽人的魂人。

    平均每四本怪谈书就会有一本提到贽人。钱仙或裂嘴女是一定会有的，剩下就从二军以下择一介绍。基本上不外乎紫镜或玛莉的电话，贽人是稍微松懈就会被除名的新人，刊登位置通常靠近书末。（译注：怪谈之一，在二十岁前记住某些特定词汇就会不幸。）

    其中，我找到一段记述条列出从前留下来的传承。

    一、只有杀掉贽人的人会记得这件事。

    二、贽人就算被杀没几年就会复活。

    三、魂人会大口吃掉人类的记忆。

    四、魂人特别喜欢找贽人来吃。

    五、贽人的歌来自遥远国度。

    六、贽人自然就融入世间。

    七、魂人循著歌声而来。

    实祈说的魂人这个词出现了好几次。我是不清楚详情，不过看来的确是魂吃掉的妖怪之类的存在。叙述明明就不耸动，我却觉得肚子某处冷飕飕的，有如跑进喉咙深处的冰沙。

    我把那页仔细抄到笔记本上，收进书桌最下层的抽屉，结果星期天就这样过去了。

    这种星期天的过法真是奢侈啊。我一边感到无言，一边钻进了被窝。

    星期一，教室气氛有种不吉利的感觉，宛如吵架後的杀伐气息。这种不好的预感不会出错，每个小学生都具备这种天线。

    有好几个人团团围住实祈的位子。换作是平常的话，这种时候我应该会想八成又是什么人做了蠢事，但这天我特别心神不宁，於是就跑去凑热闹。

    只见大量涂鸦——不对，是恶毒的话淹没了实祈的桌子。

    去死、笨蛋、滚回去、恶心、请你不要来学校、臭死了。

    不光是桌子而已，椅子也同样充满了带刺的话，一坐下去裙子可能会黑掉。

    从内容就大概猜得出是谁干的好事。

    我来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时，有人找我。是浦本同学和深川同学。

    「要不要一起去厕所？」

    我本来还想说要不要带直笛防身，不过随即打消了这个馊主意。最好是有学生会带直笛去厕所。

    「那是我做的。」

    总是有所不满似地吊著眼睛的浦本同学煞是愉悦地说道。虽然她的愉悦是那么地阴寒。

    「是喔。」

    我直言不讳地回答。既然不知道对方的意图，就最好不要过度反应。不可以跟对方为伍或为敌。

    「荣原同学很得意忘形吧！一副我跟你们这些傻瓜不一样的样子。」

    浦本同学的话很没道理，照这样跟她说什么也没用。要警告故意违规的人需要非常大的勇气，因为那就等於是要找那个人吵架。我跟班上所有同学都相处融洽，从来不吵架。

    浦本同学看我不说话，就滔滔不绝地继续讲下去：

    「什么嘛，功课也不写、上课也完全不抄笔记，可是考试拿一百分却像理所当然的一样，简直就是瞧不起人！」

    原来是这么回事。浦本同学想进私立国中，那是她父母的方针，他们希望她进名门女校。这对她来说负担有点太重。虽然她并不笨，却也不是秀才。

    既然要考私立学校，那么在校成绩根本没意义，因为程度差太多了……这点她应该也心知肚明才对。所以她才无法原谅始终贯彻「我就是不念书」的态度却拿到好成绩的实祈。

    浦本同学不耐烦地拨起一头长发。她内心大概有著「千金小姐就连头发都要保持整洁飘逸才行」的意识吧，但这点反而弄得她无所适从。

    实祈就像天才，是那种就算不读书也能考好的类型，不然她没办法那样坚持不用功到底。就连老师都没办法指责实祈一片空白的笔记。

    浦本同学就是恨那个才能。

    她并不是坏人。她要是真的性格扭曲的话，就会写一些更难听的话，比方说骂人的身体或跟性方面有关的句子，因为那样伤害更大。但她并没有堕落到那种地步。

    深川同学在浦本同学隔壁同样笑著。抱歉，她是跟屁虫，毕竟我也利用过她。或许我没资格这样说，总之她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看来应该是浦本同学找她来壮胆的。

    「我非常明白左女牛同学的心情。接下来我也会协助你的，请多指数。我们一起负责净化吧！」

    浦本同学这番话像药粉一样麻痹了我的舌头。似苦实甜，令人作呕。

    「这话什么意思？」

    「打躲避球的时候你一直攻击她对吧！游泳课换下来的衣服会不见也是左女牛同学的杰作吧？」

    浦本同学称赞我的先见之明，表示下次换她动手了。

    「相对的就拜托你帮忙了，左女牛同学。」

    我感觉到某种类似玉米浓汤薄膜的东西，在嘴里深处小声说著：

    都是实祈你不好，赶快露出本性吧。

    我早就下宣战布告了。既然她要摆出满不在乎的态度，我也没道理救她。

    结果不出所料，实祈板著一张脸坐在那个充满咒骂的位子上。她像是没有别种表情似的冷静上课，当然也没跟老师报告。

    那种举动惹得浦本同学更加生气，要不了多久，那种气氛就传染给整个班上了。

    隔天，浦本同学把实祈叫到教室後面，几个人联合起来骂她。实祈一副想睡的样子回应他们。

    简直是火上加油。

    後来，实祈的东西不见就成了家常便饭。当初真的气不过实祈的人明明只有浦本同学而已，现在连跟著凑热闹的同学都开始嫌实祈嚣张。

    第一学期最後一次游泳课的时候，实祈被扯破泳装，还被扔进游泳池里好几次。甚至有恶劣的男生摸实祈胸部，最後连带头欺负实祈的女生都装作没看到。

    就算被人揉胸部，实祈也只是稍微皱起眉头说「住手」，消极得像是面对一盘大势已去的棋局。

    始终远观的我开始觉得恶心起来，途中就上岸了。大蚂蚁从旁边蹒跚地爬过。

    「左女牛同学，这是交换笔记。」

    放学後，浦本同学带著一大群跟班，递给我实祈的笔记本。封面写著算术的那本笔记已经变成跟铁路桥下的喷漆艺术一样了。

    「你看，还剩十页。」

    浦本同学翻给我看。连篇暴力涂鸦仿佛会跳出来攻击我一样，感觉就像是被大野狼啃到一张白纸都不剩一样。

    「明天要传给高岛同学，期待你的杰作。尽量发泄怨恨喔，初代首领。」

    我赶紧把那本笔记塞进书包里。

    书包好像会在到家前就流脓烂掉一样。我怕得想从桥上把笔记本扔进底下的浊流，但要是这么做，我也会落到跟实祈一样的阶层。

    不知何时，我得到了初代首领这种根本不是我自愿的称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浦本同学的提拔，我成了带头欺负实祈的NO2。

    不过就算是NO2，既不会有薪水，也不会有部下进贡点心，只是增加了更多不想做的工作罢了。

    每次我乱画或撕掉实祈的笔记本或教科书，就觉得灵魂的细胞也随之死灭。这种事要是持续个一年，我想我也会变成跟实祈一样麻木的人。

    朝会时，岛津老师说第二节到第五节这段时间他要去出差。那天三、四节是美劳，不是岛津老师的课，所以第五节只要乖乖自习等老师回来就好。

    但我总觉得那短短的自习时间将会发生不得了的事件，整个人静不下心来。虽然字我不会写，但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忧郁。

    实祈把手肘撑在桌上听讲。尽管桌椅都被画得黑漆漆的，老师依然一如往常，不过问这件事。

    「左女牛同学，过来一下。」

    第四节美劳课上完以後，浦本同学找我过去。她拿出一个塑胶盒给我看。

    「今天是奶油浓汤吧。要是把这个放进去荣原那盘里面会怎样呢？」

    我差点捂住嘴巴。盒子里装著蜘蛛、毛毛虫、蛾，以及看起来硬邦邦的不知名昆虫。毛毛虫违抗重力想从盒子里面爬出来。我怕虫，也不想碰蜗牛，因为它们身上的怪味会沾到手上。

    「这主意不错啊。」

    我不加思索地说。

    「太好了～那么左女牛同学，既然今天是你负责营养午餐，就拜托你咯。」

    浦本同学的眼神变得像坏心肠的魔女。我想像虫子游泳的浓汤，嘴唇不禁颤抖起来。

    「我说～这样会不会太过火啦？」

    这句话已经是我的极限。

    「没问题，反正老师又不在。差不多该让荣原服输了，我要让她知道这个学校没有半个人站在她那边。」

    没错，实祈至今从未有过任何反应。这次应该也会坚持装作若无其事，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这么说服自己，换上白围裙端著那盘浓汤走到实祈的位子。实祈会怎么做呢？她会兴致索然地说「里面有虫，我要换一盘」吗？还是毫不介意地直接吃掉呢？

    从最前面走到实祈位於第四排的位子这段路好漫长。你不要来学校不就好了，这么一来就能切断这条受诅咒的命运黑线了。只要实祈来上学，我就必须要攻击实祈。这是我自己种下的种子，是我挑起了战争，在敌人降伏前我不能收刀。就算心变得比每天上下学经过的河还要漆黑污浊也一样。

    我把蚂蚁还在溺水挣扎的盘子放在实祈桌上。我知道全班的视线都集中在这里。

    「来，请用。」

    这瞬间，实祈的眼睛睁大了两倍。

    「喂。」

    实祈当场站了起来。

    「怎样？」

    实祈的右手打了我的脸颊。

    啪！短短一声破裂声，一时之间我还不知道对方对我做了什么。

    「不要滥杀生命。」

    明明就一点也不痛，眼泪却不知为何不断涌上来。

    那一巴掌的触感始终留在脸上。

    实祈瞪著我。那双眼睛仿佛会把人吸进去一样澄澈又深不可测。

    我终於懂了。实祈其实一直憎恨著我，她只是一直在忍耐而已。内心的我在远处说著「结束了」，跟谁都相处融洽是不可能的。我跟实祈之间再也无法搭起桥梁。

    反响隔五秒後开始。

    「喂！你这是做什么！」

    浦本同学杠上实祈。实祈以平静的声音说「该死的魂人」。实祈抓起装面包的铝盘甩向她。盘子打中她的眼睛，她摔了一跤。前面的人的浓汤洒了出来。全班杀气腾腾。

    无力的实祈立刻就被男生制服。裙子泼到浓汤的浦本怒气攻心。她把实祈拉到教室後面。名义上是NO2的我不中用地杵在原地。

    「毛毛虫也是有生命的。」

    穿著裙子跪在地上的实祈再次强调。

    「那又怎样？这条裙子很贵喔。你赔得起吗？」

    「就这么想让我绝望吗？抱歉，我是不会自投罗网的。要来就自己过来如何？」

    「听我说话好吗！」浦本同学打她的头。「啊，深川同学，去把这条手帕弄湿再拿过来。」

    「你们没死过，所以不知道死去的痛楚。」

    「那是什么？宗教？荣原从刚才就一直讲一堆奇怪的话，很恶心耶！该住嘴了吧。那荣原就有死过吗？喔，所以荣原才一直不讲话。因为荣原根本就没有体温嘛！」

    围观者发出笑声。

    「有喔。」实祈说：「贽人也是有体温的。」

    「我就说了很恶心耶。」

    浦本同学拉扯实祈的头发。实祈第一次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这时深川同学带著湿手帕回来了。

    「要先稍微惩罚你一下才行。深川同学，拿牛奶来，能拿多少尽量拿。」

    浦本同学拿湿手帕捂住实祈的鼻子。

    然後硬是逼她张开嘴。

    从旁边灌牛奶进去。

    「荣原不是发育不良吗？要快点长大喔。」

    实祈转眼间涨红了脸，因为鼻子被手帕捂住没办法呼吸，但牛奶不停地灌进去，实祈还没喝完一瓶就呛到吐了出来。

    「哇，脏死了。这怎么行呢，要喝下去啊。来，再挑战下一瓶。」

    这次牛奶一灌进去就从嘴边流出来。她采取了不喝牛奶的作战吗？周围充斥著甜甜的奶味。浦本同学知道实祈开始抵抗，就按住实祈的头。

    「哎呀，生命固然要珍惜，但食物也不可以糟蹋喔！要处罚。」

    第三瓶从实祈头上倒下去。

    窗户明明就开著，室内却非常闷热。

    这样实在太过火了，要赶快阻止才行。但周围却没有半个人担心，甚至还起哄要求「再来、再来」。

    我看到其中一个人的眼神，当场恐惧了起来。那就像是没睡醒一样黯然无神。

    有什么失控了。

    我看向跟我很要好的女生。户田同学、留美同学、茜、未红。大家都一样，表情就像是从漫画剪下贴上一样如出一辙……奇怪？

    是我眼花了吗？不对，不可能有这种事。

    班上有两个陌生的女孩子。

    两个人从头到脚无不成对。

    衣服是红与黑的同款T恤。

    鞋子也是红与黑的帆布鞋。

    唯一的区别就是像尾巴一样延伸出来的发辫，从我这个方向看过去，左边的女生垂向左侧，右边的女生垂向右侧。

    扣掉衣服颜色不同这点，她们看起来就像是这个世界的人与镜子国的人并排站在一起。

    只有这两个人的表情跟其他人不一样，笑得天真无邪。她们似乎没注意到我。不过其他人为什么都没注意到她们呢？

    「利亚，你看那个。」右侧那个红发女生这么说了。她的声音高得出奇，肆无忌惮地触碰著我的神经。

    「啊，受伤了耶，加那。」这次换左侧那个黑发女生说了。声音跟红发女生好像，仿佛一人分饰两角一样。

    「「那就开始吧。」」两人异口同声。

    这时浦本同学留意到实祈的膝盖，右膝有一个痂。那是打躲避球时我弄出的伤。还没好吗？那个伤好像在提醒我的罪过。

    这时右侧的红发女生嘴巴动了起来。

    「荣原连伤都痊愈得很慢耶。你看，痂不是还没掉吗？女孩子要是一直这样就难看了。左女牛同学，你来负起责任替她剥掉。」

    这个玩笑未免太大手笔了吧。因为那个声音不知为何竟然从浦本同学的喉咙发了出来。

    而且那个声音指名我。众人再度发出笑声，比刚才更沉重的笑声。

    某种不知名的事物推著我向前，我无法违抗。这跟遭人强制的感觉不一样，我是不想违抗，就这么随波逐流比较舒服。但或许——或许我们是被那两个人操纵了？

    我慢慢走进实祈周围的人墙，那里的温度比人墙外再高了三度。

    愈接近实祈就愈热，就像靠近火堆一样。跪在中央的实祈给人一种非常色的感觉，想要伤害实祈的诱惑驱使著我。我想使那双不屈的双眼蒙上阴霾。我明知道那样是不对的，但我的心却格外亢奋。

    我慢慢触碰实祈的膝盖。她的膝盖滑溜溜的，只有痂上面凹凸不平。这时我感觉到挨了实祈一掌的脸颊又烫了起来。

    我的指甲掐进痂上面。

    劈、劈哩。

    那个声音在内心回响。

    快，就这样剥下来。

    我想看实祈的血。

    我想要实祈洁白的身体流出血来。

    我抬起脸来看实祈的表情。我期待她露出痛苦的表情。我觉得我至今所作所为的答案就在那里。

    我想看赤裸的实祈。赤裸的、最原始的、皱著眉头、痛苦难耐的实祈。

    但是我的期待大大落空了，实祈甚至面带淡淡微笑。她正眼注视著我。

    这显然是只为我而流露的表情。

    我像是从高处摔下来一样迅速冷却下来。我想哭。

    我并不想做这种事。我并不是想毁了实祈。

    前後都感觉得到视线。三十人份的眼睛，六十只眼睛。我在这个班上建立起多少友谊就有多少双眼睛。我不管跟谁都能融洽相处，以往如此，相信今後也一定是这样。

    可是，要是我剥掉这个痂，这个纪录就会到此中断吧。

    不知道是不是受不了我毫无动静，某个人再次借浦本的嘴说话：

    「别慢吞吞的，快点动手，这是处罚。你不想出口气吗？」

    此时我身体再度热了起来，或许应该说是红起来才对。这是报复，既然挨打就要还手。快啊，快动手！

    我——或是操纵我的某人用指甲掐了下去，痂剥落的声音在脑中回响。

    真奇怪，我自己的右脚膝盖痛得要命。

    我以谁也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对不起」。

    果然不行，不能做这种事。我转头看背後，眼神满怀期待的同学形成了人墙。我已经进入了圆圈内侧。

    「左女牛同学，你应该晓得这时候停止会有什么下场吧？」

    劈哩、劈哩。痂由上而下剥落。我现在的心情就像是自己的衣服被脱掉一样。只要心一横，一秒就结束了。一秒就——

    「没关系。」

    实祈在这种时候露出了温和如三月阳光的表情这么说了。

    「是左女牛同学就没关系。」

    你终於记得我的名字啦，混帐东西。

    於是我想开了。我抓住浑身散发乳臭的实祈的手用力拉，实祈就这样从压制住她的男生手中挣脱开来。我撞开体弱多病的户田同学脱离人群。途中我和目瞪口呆的如出一辙二人组对上眼——但无视她们。我就这样抓起自己的书包。虽然直笛快要掉出来了，但没问题。我们拿著这个和实祈放在门口旁空空如也的书包，就此离开了教室。

    我全力打破了「不要在走廊奔跑」的目标。

    对不起，明天我会道歉。

    我全力冲刺，紫红色百褶裙随之翻飞。

    就算会走光，现在也都无所谓了。

    跑、快跑。

    「要去哪？」

    实祈慢条斯理地问我。

    那还用说。我带实祈到游泳池去——

    「给我憋气三秒。」

    我把实祈整个人浸到水里去。牛奶薄膜在水里载沉载浮。

    在湛蓝水中，实祈的皮肤在我眼里不知为何显得剔透。

    实祈起来以後，浑身充满氯味。

    「好，这样就洗乾净了。」

    「接下来要去哪？」

    实祈这么问道，身上的淡绿色T恤不断滴著水。

    「要去很远的地方喔。话说实祈身上有钱吗？」

    「没有。」

    这就没办法了。不能搭公车或电车的话，就沿著公车路线往北走吧。

    我牵著实祈的手一路往北、往北、往北。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们学校靠海。从学校南下三分钟，跨越国道二号线——等红绿灯的时间足以看完一回漫画——之後就会到渔港。很遗憾的是我只会游十五公尺，再说附近的海水浴场都是水母，所以往南走绝对是条死路。

    其实我是想回家一趟拿了钱再走，但是这个时间妈妈要打工不在家。啊啊！要是有一张千圆钞票的话，我就可以搭电车到表妹茶茶家了！

    总之我想远离学校，光是待在附近，就会被那个浮躁血腥的气氛给感染。

    班上同学目露凶光，宛如某种拿羊当祭品的宗教仪式。祭品啊，实祈的确差点就要被当成贽人了。

    我无意责备大家，都是那个神秘二人组不好。我内心某处也曾兴奋不已，好多眼眼睛要求见血。但那并不是人的欲望，只能说是眼睛的欲望、或是气氛的欲望。

    我不知道那两个人是何方神圣，也不想知道。知道就完了。这是恐怖故事的常识。

    不知不觉间学校的时钟台变得好远。我们再也回不去那里了。

    我跟班上三十个同学外加两个危险人物为敌了。现在我的桌椅想必也被涂成了不堪入目的样子吧。原来所谓的亡命就是这种感觉。这明明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却觉得好悲哀。

    开往北方的黄色公车经过我们身旁。车子里面开著冷气，感觉好凉快。

    七月的太阳像守卫一样监视著我们，无论我们逃向哪里，太阳都在头上笑著，於是我们躲进树荫下。实祈的T恤也已经乾了一半了。

    快步走了十五分钟以後，我整个人汗流浃背，我为自己不是冰淇淋做的这点感谢神。

    穿过住宅区以後，我们来到一条比较宽的路。我看了一下途中经过的冲印店的时钟，得知午休时间还没结束。店里面传来「笑笑也无妨」的主题歌，墙壁上则写著陌生的地名。（译注：塔摩利（森田一义）主持的午间直播节目。）

    实祈明明就知道真相却默不吭声，像多娜多娜的牛一样任我拉著走。就算实祈再轻，我也只有比平均身高再多三公分而已，真是累人啊。至於体重则是秘密。

    「我跟你说，实祈，刚才教室里有两个女生喔。你认识她们吧？」

    「我也不想认识。」

    「那是魂人？」

    「没错。」实祈点头。我想感谢喜欢神秘学的自己，能够这样坦然接受现实。

    「看样子她们觊觎著实祈的性命这件事确实不假呢！这么说实祈是贽人了？」

    实祈再次点头。现在已经轻松刷新了跟实祈交谈的最长时间纪录。照这样下去，和别人牵手的时间纪录似乎也能轻易突破。

    「魂人到底是什么？详细告诉我嘛。」

    实祈歪著头说「是一群残忍的家伙」。

    据说魂人并不存在於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背面还有另一个奇怪的世界，魂人有时会为了觅食从那边来到这边，而魂人的食物就是这个世界的人。

    如果这个世界的人要是消失，不管是谁都会发现异状。但魂人的食物是人类的存在记忆，所以不会有上述的问题。比方说我们班一号是赤坂同学，但或许前面其实还有一个青木同学，只是某天青木同学被带去未知的世界，而全世界的人都忘了青木同学而已。

    「真不敢相信耶。人要是这样接二连三消失，应该会出问题吧？比方说每天固定和情人讲一小时电话的人，要是某天情人消失了，那一个小时就会悬在那边。那个人可能会觉得『咦，这个时间我应该会做什么才对……』」

    「确实是这样。」实祈点头。

    「所以贽人才会存在。」

    魂人要消除存在於这个世界的事物似乎也是需要劳力的。相较之下，（拿走本来就不存在的人的记忆就轻松多了。有才异常，就算消失也无所谓——这就是贽人。

    「我并不晓得贽人的由来。不过我好歹知道自己是过客。」

    「过客？」

    「就是不属於这个世界的意思。」

    这句话听起来好悲伤。

    「其实我也不太懂何谓死亡，毕竟没活著也死不了。魂人会使我们进入假死状态，等我们醒来以後，再来拿走我们的记忆，就这样一直重复同样的事。」

    「也就是说实祈会复活？」

    「有点不一样。因为我们不算活著。不过应该还是有类似死亡的恐惧。就像睡著一样，却一点也无法安心。心和身体都在喊著别睡啊、别睡啊，但整个人被一点一点吸进黑漆漆的世界里。啊，还有啊……」

    「怎样？」

    「我渴了。」

    骗人，你明明就连一滴汗都没流。我可是已经精疲力尽了。可恶，真没办法。我从小钱包掏出仅有的一百圆和五十圆硬币，投进自动贩卖机按下运动饮料的按钮。妈妈说夏天中暑很可怕，所以每天都会给我果汁钱，然後再从每个月的零用钱扣掉五百圆。

    「这给你，别说丧气话了。」

    实祈一点也不可爱地说了句「谢谢」就接过宝特瓶。事态如此危急，紧张感却不太够。

    「话说实祈不怕吗？」

    「怕什么？」

    「实祈的性命可是有危险喔，但实祈却总是漠不关心的样子。该不会所谓的贽人都是这样的吧？」

    「没这回事喔。不过记忆被抢走好几次以後，渐渐就会变得麻木，因为就算感动也没用。这个，谢谢。」

    实祈把宝特瓶交给我。

    「要是你早上起来却发现昨天以前的记忆统统消失，你会怎么想？」

    实祈突然发问，杀得我措手不及。不过实祈似乎无意等我回答，就马上急著说下去。没错，我们没有时间了。

    「等我发现时就已经是这样了，昨天以前的事一点也想不起来。我想一定是被魂人吃掉了。其实就连被吃掉的事都不记得了，就只有害怕魂人的感觉还留著。

    这真是太残忍了。这样实祈不就像是只为了被杀而存在一样吗？不能容许这么残忍的事发生！那个什么儿童权利公约应该有写才对。

    「就没有什么可以逃离那些家伙的方法吗？」

    「有啊。」

    实祈给了一个意外的答覆。我还以为绝对没有办法呢！

    「那需要借助左女牛同学的力量。」

    「该怎么做呢！？」

    我很高兴自己能帮得上忙，整个人充满干劲。

    「所以要是真的无计可施的时候，我希望你杀了我。」

    这句话很寻常，在连续剧或电影都似曾听过。

    但我却有一种走楼梯踩空的感觉。

    「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做得出那种事！」

    「我会丧失记忆是因为被魂人吃掉的缘故。在那之前要是被别人杀掉，那些家伙就会失去机会，然後左女牛同学也会记得我。」

    「这样就我一个人而已耶。」

    我想起之前那本书的内容——一、只有杀掉贽人的人会记得这件事。

    「一直以来就连那样的一个人也没有。」

    实祈乌溜溜的眼睛注视著我。实祈并不是变得消极，这是她尽其所能得到的结论。

    但我是不会认同的。

    「你真的好好思考过了吗？就不能让别人留下记忆吗？应该有什么秘技吧？比方说在街头演说，请大家『不要忘记我』之类的。」

    「那样做没意义。」

    「对了，你不是很会唱歌吗？你就在车站前面摆个吉他盒，当个街头艺人就好啦。」

    实祈看我一点都不同意她的话，当场皱起眉头。

    「没用的，再说歌声会吸引魂人过来。」

    五、贽人的歌来自遥远国度。七、魂人循著歌声而来。

    又跟那本书的叙述一样。那个美妙的歌声就连魂人都会被吸引过来。

    「所以我并不想唱歌，这样会缩短活著的时间，再说反正也不会有人听我唱歌。」

    可恶，事情就是无法如愿。我叹了口气，把饮料灌进肚子里，想当然瓶口是湿的。这算间接接吻吗？

    愈往北走，到後来都看不到小间餐饮店了，一路上净是车行或拥有广大停车场的连锁店，路上种来当行道树的枫树枝叶繁茂苍翠。

    之後店家愈来愈少，一座人烟稀少的公园出现在红路灯对面。溜滑梯在路面热气中摇曳著。

    「回去吧，回去比较好。」

    在公园前等红灯时，实祈说出莫名其妙的话来。

    「啥？回去会被杀耶！」

    我知道徒步能到的地方有限。可是我死也不想主动回到那间可怕的教室。

    「你该不会死心了吧？」

    如果是的话，我要揍你。

    「不是啦。可是我也不想继续前进，我有不好的预感。」

    「这么说折回去比较安全了？」

    「不知道。」

    这算什么回答？

    「那我们在公园休息一下拟定对策吧！那边有长椅可以坐。」

    终於绿灯了，我只踩白线前进。总觉得柏油路黑得要命，彷佛踩到黑色部分就会跌落地心。

    原木搭成的门柱写著「紫阳花公园」。公园周围虽然种著看似紫阳花的植物，但因为季节的关系，全都枯了。附近还有大得像妖怪的胡蜂飞著。

    这座公园是我家附近公园的五倍大，隔壁甚至还有座大操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是盛夏的平日，半个人也没有。我在紫藤花架下的长椅坐了下来，拉著T恤给胸口扇风。

    实祈坐在我旁边，表情拘谨得像是进到陌生人家一样。

    对校区邻近车站的我们来说，镇北侧几乎等於未知的领域。据说再往北走几公里就是棒球场和地铁站，但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巨大的高速公路从公园正上方通过，投下一大片阴影。总觉得这光景充满SF的味道。

    两个人坐在公园长椅上独处啊，这样好像我们在交往一样。不过实祈得先学著跟人来往比较好。

    或许的确该听实祈的话折返比较好。现在的我们没有武器，也没有资金购买武器。敌人再度来袭时，我们无论如何都需要加以击溃的方法——呀！

    突然有冰冰的东西碰到我膝盖和裙子之间。原来是实祈的手。

    「因为我看你很热的样子。」

    我是很感谢实祈的好意没错，但那反而害我心跳加速。要是照这种速度跳下去，我肯定不出二十年就会变成老太婆。

    「我说啊。」

    实祈毫无前兆地朝我凑近了脸，她的呼吸打在我肩上。你也太靠近我了吧！我甚至忘记大声抗议，整个人不知所措。

    「怎、怎样？」

    「刚才真对不起。」

    道歉声在化为言语前拂过我的脸颊。

    「对不起打了你，那并不是左女牛同学的错，明明就是魂人不好。」

    我羞得脸痒了起来。我的行为的确该打，这是不争的事实。我也必须要为了至今诸多恶行道歉才行，这是规炬。然而那股痒劲却阻碍了我。

    看我默不吭声，实祈把头靠向我。我本来还想这恶作剧也太过火了，没想到答案其实很单纯。实祈在钓鱼，她发出了虚弱的鼾声。

    是走累了吗？还是因为操劳过度呢？

    唉，算了，反正现在是休息时间嘛，趁现在休息一下比较好，之後的路想必还很长。我悄悄扶住实祈免得她倒下来。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养猫。

    就这样过了十分钟。中午要是发呆什么都不做，时间感自然就会乱掉。

    连我都开始昏昏欲睡时，我站了起来。

    「好了，差不多该走了。」

    我再度抓著实祈的手。因为拉她的手拉习惯了，要是不牵就觉得不放心。

    我想再往北走一点，最好是到地铁站。我们出了公园，回到热得吓人的公车道。到地铁站还要三、四公里。

    尽管步道整理得非常漂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现代普遍以车代步的缘故，根本没人走。这也难怪，毕竟废气很多。幸好现在不管哪条车道都没车。虽然是件小事，却是那么地可贵。就算我们是亡命之徒，好歹也给我们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吧。

    不过追兵始终没过来呢。就在我一派轻松这样想时——

    「对不起，失败了。」

    实祈这么说了，声音非常惆怅。

    「这是魂人的圈套。」

    「圈套？可是到处都没看到那两个人，街上也没有任何异——」

    我感到不对劲，总觉得哪里有问题，似乎少了什么绝对不该少的东西。

    咦？没车。

    奇怪了，这应该是连接南北的主要干道才对啊。

    就算走进附近的绅士服连锁店一看，别说是顾客了，就连一个店员也没有，收银机放着任人偷。冷气在空无一人的楼层内显得格外地强，彷佛有著要化这间店为冰箱的野心。

    「公园是分界线。」

    实祈弯下腰来坐在店内楼梯上低著头。

    根据实祈的说法，魂人会把贽人拉进己侧的世界再吃掉，因为这样才不会有人来碍事。

    「没办法从这里出去吗？」

    「没有……的样子。」

    「拜托你讲确定点啦！现在事态紧急耶！」

    「因为我不记得。」

    这个回答使我明白自己有多粗心，她不可能会记得。因为实祈已经被魂人夺走记忆好几次了。

    我抓紧裙子。

    「欸，左女牛同学。」

    实祈把脸埋在膝盖这么说了。

    「杀了我。」

    那声音就像空壳在说话一样毫无霸气。

    「魂人不久就要来杀我了。已经无计可施了。」

    我不发一语，像棒子一样杵在原地。因为我无力也无话拯救实祈。

    对，无计可施。

    我的影子稍微侵占了实祈的脚，我甚至无法保护实祈远离粗暴的太阳。我觉得自己真的好没用，於是说出了封印起来的话。

    怎么会这么无力呢？

    都到了这种节骨眼，结果却没办法帮上任何忙。装成跟她一起受苦的样子又有什么用呢？

    实祈的心愿？这个问题在我心里悬而未决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到现在还没有勇气面对。

    「我说真的没问题吗？」

    忽然问我彷佛听到有人讲话的声音，於是我转头一看。

    那里没有半个人，这是当然的，可是那个声音并不是我的错觉。

    「别担心，加那。她是办不到的。」

    这声音我有印象。高得出奇、弄得心里不舒服的声音，是那两个魂人。

    「也对，那种胆小鬼不可能下得了手杀贽人喔！」

    「就是说啊，加那。不久之後她就会怕得逃走了，到时候我们再来吃掉落单的贽人吧！一定很好吃喔！」

    「可是我肚子饿了……这样下去都要前胸贴後背了。」

    「再忍一下就好。要知道等愈久愈好吃！」

    「我知道了，利亚。不过要是我忍不下去了，我就会召出黄昏喔。」

    然後讲话声就听不见了。我是不太清楚，总之那些家伙似乎瞧不起我。她们心想：反正不过就是个小学生，什么也不会，马上就会怕得逃走。

    她们说得一点也没错，因为我自己也曾这么想过。

    不过很遗憾，我是容易放弃，但我更不懂得适时放弃。

    我才不要被那种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家伙瞧不起，这种奇怪的好胜心摆布著我。

    没错，这世上才没有无计可施这回事。

    「实祈，站起来。」

    实祈当然没站起来。这点早在我预料中。所以我动用武力，抓著实祈的手拉她起来。

    「站起来嘛。」

    「怎么了，左女牛同学？」

    「我们去玩吧！」

    我在一分钟前也想像不到自己会讲这种话，难怪实祈会露出不解的表情。

    但我一说出这句话，马上就明白这就是答案。

    我很弱，也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力量，没办法打倒那两个人，也没办法保护实祈远离那两个人的魔掌。

    可是那并不等於我什么也没办法做。

    就算是如此渺小的我，还是可以陪在实祈身边。

    我才不会让实祈落单！

    「这里不是没半个人吗？可以尽情玩喔。来，我们走吧。我会奉陪到底，直到太阳下山。」

    我抓著实祈的手跑了起来。我有明确的目的地。幸运的是眼前刚好是电玩中心和书店集中的游乐园。

    现在我该做的事并不是掐住实祈的脖子，也不是死气沉沉地抱膝坐著。我要和实祈一直玩下去。我要笑著无视於这个无人的世界，要那两个人慌了手脚。

    那些不如意的事就先抛诸脑後，我们要在有限的规则下玩耍，不然跷课就没意义了。

    实祈打电动的技术果然逊到极点，马上就放弃电玩中心了。最後她还说了句「没意思」就从竞速游戏机上跳了下来。

    但我知道能够坦率说出「没意思」的自由有多么可贵。

    接下来我们进了连锁冰淇淋店，当然是进入柜台里面。我们不断把冰淇淋装进杯子里，准备卯起来大吃特吃一顿。最後还没教养地直接把汤匙插进冰淇淋桶里挖起来试吃。实祈在途中就说「肚子痛」逃走了，我则是吃到剩三种就可以称霸全口味时放弃了，因为我不喜欢薄荷。

    「那，接下来要不要去听音乐？」

    我稍微露出了恶魔的笑容。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把店里面的CD一张一张拆封放进试听机里面。反正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弄坏再多商品也没关系。

    「啊～这一张要三千圆耶。感觉好像零用钱变成三十万圆那样。」

    我对音乐没什么兴趣，所以就从排行榜第一名开始依序放CD来听。店内大声播放著我刚才放进去的曲子。

    实祈这时安静下来。她晃到了西洋音乐区，随便挑了CD放进视听机。她从刚才就一直戴著耳机，就算我叫她也不回应。

    因为实在太像在唱独角戏了，於是我大声叫实祈。我也不是有事找她，就是觉得不愉快。

    「实——祈——！你说话嘛！」

    我朝实祈喊了好几次，喊著喊著发觉了一件事：实祈的嘴不停开开阖阖。因为她不是金鱼，所以理由只有一个。

    实祈在唱歌。

    那是非常适合「乾净透明」这个形容词的温柔嗓音。那首歌愈唱愈大声，於是我跑去把店内播放的J—POP关掉。歌声并不慷慨激昂，却有种刺进心坎的锋利，整个气氛就像是空气本身在唱歌一样。

    那明明只是「啦啦啦」地哼著西洋乐曲而已，却显得那样地神圣，应该说在我看来实祈就像神一样。

    但比这更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实祈露出了非常快乐的表情。

    我成功了，我带给实祈幸福了。

    就算在几小时後、几十分钟後、或是几分钟後会发生什么样的悲剧。

    「你好过分喔，左女牛同学。」

    依然戴著耳机的实祈终於开口了。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有这么棒的方法呢？」

    「方法？」

    「这或许就能让我留在人们的记忆里。这次虽然来不及了，但总有一天一定……」

    实祈周围凌乱散布著撕破的胶膜与CD。

    走出店外一看，天空红得像泼了血一样。那显然是结束的颜色，而不是开始的颜色。

    这片天空一旦变黑，魂人就会来了，实祈是这么说的。一定就像她说的那样吧，因为我也听本人这么说了。

    不过我们并没有输，我们两个人尽情玩乐，逼得那些家伙不得不让这个世界入夜。所以我们已经没有遗憾了——虽然实际上并没有这回事。

    我和实祈在位於高台上的公园面对面。实祈的背後就是坠入黄泉的阶梯，至於我手上则拿著一把直笛。

    这情境是如此荒谬，别人看了一定会笑掉大牙。只能容许这样荒谬的结束方式的我们又是那样地可怜。

    「永别了。」我说。

    「不对。」实祈订正道：「是改天见。」

    没错，实祈会回来的，不管要花再多时间。

    「下次见面时我会带著最棒的歌，我要写一首贽人的曲子，然後我会唱那首歌呼唤左女牛同学。」

    「魂人听到歌声会跑来喔。」

    「没关系，我的歌会留在几千倍人的记忆里。」

    实祈信誓旦旦地说了。

    这么说来，魂人为什么会循著贽人的歌声而来呢？我以为那单纯只是以歌声为标记而已。

    但，其实会不会是因为魂人害怕贽人会透过歌声留在人们的记忆里呢？

    实祈在最後关头得到了这世上无可取代的武器。不对，那个武器从一开始就拿在实祈手上了，只是花了些时间才发觉而已。

    到了最後的最後，我终於想起一直没说的话。

    「我说实祈，我们算朋友吗？」

    「如果不是的话，就从现在开始作朋友吧！」

    也对，这么做就行了。

    「「拜拜。」」

    我闭上眼睛，用直笛末端用力推实祈。实祈往後退了一步。那里是楼梯顶端，後面没地方可踩。

    实祈往後倒，一切照计画进行，可是我却伸出手来。

    还来得及，我抓住实祈的左手。

    「不行！」

    实祈挥开我的手，她面带微笑。实祈的声音似乎在我脑中回响——要是这么做，连左女牛同学都会摔下去喔！

    实祈的头撞到了从上数来第五阶，随即弹了起来，直笛从我手上飞了出去，像是要追随实祈似地滑下楼梯。

    直笛的吹嘴稍微缺了一角，实祈再也不会动了。

    这就是我们决定的结束方式。

    我把实祈从楼梯顶端推了下去，这样就算杀了实祈。

    想笑就笑吧。

    一辆黄色公车从我们身旁按著喇叭开过去，那喇叭声简直就是把人当白痴。那辆公车开往最靠近我们学校的车站。

    我把实祈搬回公园，坐在秋千上哭了。因为实祈的关系，那里还温温的。

    有个买完东西要回家的老婆婆跟我说话：

    「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我这才晓得实祈消失了，从我的心以外的地方。

    以上就是我的战斗纪录。

    我最後把实祈的遗体埋在住宅区再过去一点的杂木林里。不知不觉间，路上理所当然地充满了车子。

    埋了实祈以後，实祈的遗体会怎样呢？会立刻消失吗？要是把实祈的遗体放在房间里的话，实祈会腐烂吗？还是说不存在於这个世界的实祈会一直保持完好如初呢？

    我摇摇头，别胡思乱想，好好埋葬她吧。

    我蹒跚地走过杂木林旁边时，「请问——」有人从後面叫住我。

    我回头一看，当场不寒而栗。

    是红与黑的魂人。

    「在这附近，」「有看到一位荣原小姐吗？」

    红的说完换黑的接口。

    「我们刚才应该是在这附近找这个人，」「可是什么也想不起来。」「话说真的是叫荣原吗？」「连名字都想不起来。」「好奇怪喔。」「真奇怪耶。」

    我拚命克制住差点就要蹦出来的心脏。

    我绝对不能回答「我知道」，绝对不能。

    「不知道耶。」

    两人面面相觑，接著叹气。就连叹气都恰好是同时。

    「这就没办法了，利亚。」「这就没办法了，加那。」「可是我肚子饿了，利亚。」「对不起喔，加那。」

    两人异口同声说了「「我们会再加把劲找找看。抱歉打扰了」」就离开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二人组。

    没钱搭公车的我，汗流浃背地踏上归途。我在现实世界是无故跷课，所以被岛津老师骂得狗血淋头。

    「左女牛同学真大胆耶。」

    浦本同学一副由衷佩服的样子夸奖我，她已经变回认真的准考生了。现实就是这样，这个人并没有欺负任何人。

    我跟全班同学都很要好，这个纪录应该会一直保持下去——如果实祈不算在内的话。

    话说现在我房间还留著实祈的东西，仅此一套，就是实祈的裙子和内裤。那是之前游泳课偷来的东西。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有这些东西还留在这世上。要说原因的话，大概是因为我不小心把这些东西据为己有了吧。这个世界的规则无法连我的东西都一并夺去。

    我把那条裙子和内裤视如己命地收进抽屉。光看这句话好像变态，但身为一个人，好好保管别人的东西是应该的。

    快回来吧，实祈。虽然妈妈还没发现，不过事迹要是败露的话，妈妈肯定不会给我好脸色看的。当初是说要隔多久才会复活呢？

    快回来啊，实祈。

    「你忘记的东西。」

    我把裙子和内裤还给实祈。已经保管了好几年的裙子，摸起来有如高级绒毯。

    「我不要了。」

    实祈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一直抱著我还给她的东西。

    「你大可丢掉。因为我已经尽了义务了。」

    没错，我已经尽了义务，之後就管不著了。

    时钟指著五点。办完要事以後，突然就没事做了。妈妈还要很久才会回来，姜汁汽水也已经喝掉了。

    於是我问了一个在意的问题：

    「既然实祈复活了，就表示魂人不久以後也会过来？」

    实祈稍微摆出臭脸，把衣服收进背包。

    「暂时应该不会有问题。那些家伙并不擅长搜寻，可能过了好几月都还在，就算找到了也要花时间拟定计画。」

    「计画？」

    「对那些家伙来说，贽人跟果园的水果一样。如果没使之充分累积记忆，就没有可以吃的部分。」

    我到现在偶尔还是会梦到那两个人。在背後笑著的两人。那个笑法非常天真无邪，但那样反而恐怖。如果没有恶意还会做出那种事的话、要是对方是痛恨的人的话，会怎么样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相当生气的缘故，实祈难得多话起来。

    「那些家伙不断不断地折磨我们。虽然就我所记得的次数不到十次，但我想我一定被那些家伙用残忍的方法杀过好几十次了。话说，你现在有空吗？」

    「嗯，有是有。」

    「那你愿意听我讲那个男孩子的故事吗？我必须要传达给许多人知道才行，绝对不能让这个故事被遗忘。」

第一卷 我甜蜜的苦涩委内瑞拉 你若夺走十命，我便以百命偿之

    女孩子不狩猎她们唱歌甩歌声革命世界

    出自苦涩委内瑞拉【巫女】

    我——藤原保参加了我们国中的校外教学。

    住宿地点是山上的温泉街。这里离滑雪场也很近，冬天似乎相当热闹。但在夏天，而且还是六月这种尴尬的季节，根本没什么人会来。狭窄的温泉街悄然无声，好像被放射线污染了一样。建筑也大多显得老旧，我们住的旅馆也是其中之一，那间能够容纳众多旅客的大旅馆就位在另一条路上。

    尽管如此，大家都玩得很尽兴。我们用饭盒煮咖哩，在唯一光源是路旁两台自动贩卖机的漆黑村子举行试胆大会，之後分发冰淇淋大家一起吃。

    但那天晚上吃过盒装冰淇淋後数小时，笑声就突然中断了。

    因为人烟绝迹了。

    「认为这是『神隐』的人举手。」

    我环视众人的脸这么问道。

    地点是我们这组的房间，本来是五个男生分到这间榻榻米房间，不过现在是三个男生和三个女生，其他同学统统不见了。

    包括我在内，六个人全部举手。深井不耐烦地边抓头发边举手，田沼看了女生一眼以後才举手；接下来是女生，榊原边叹气边举手，顽皮的桂举双手，爱知川怯生生地像大佛一样把右手举在脸旁边。

    「也就是这么回事。」身为这个房间负责人的我环视周围一圈。「其他人都遇上了大规模神隐。既然如此，我们该做的事就是别被消除掉。」

    「你倒是说说看要怎么做啊？」

    榊原面带愠色这么说道。就连榊原都没什么霸气，要知道平常她总是顶著一头从背後看会误以为是男生的短发在运动场上叱吒风云。不过那身粉红花俏睡衣也不像榊原会穿的衣服，这家伙大概也没料到自己会来男生房间求救吧！

    「我们再来整理一次状况，听我说。」

    我叙述起组员的消灭。首先是吉冈抢先进大浴场以後就失踪了，剩下四个组员直呼不可思议到处找人，却一无所获，於是只好要相泽留在房间看管贵重物品，其他人到老师的房间报告，没想到这次换老师他们不见，到旅馆柜台去也没人在。我们心想不对劲，回房间一看时，相泽消失了。

    以上就是我们这组的经历。然後在我们因相泽消失而求助无门之际，桂她们那组的女生就来了。桂说因为人突然都不见了，於是开始造访各个房间，发现女生全灭以後就不抱希望依序敲起男生房间的门，最後终於在我们房间找到人。柔弱的爱知川几乎就快哭了出来。

    「——这么说，除了我们以外果然已经不剩半个人了？」

    我问桂。起初我把视线稍微往下拉避免看她的脸，但当目光一来到浴衣胸前时，视线突然又回到脸上。

    「空空荡荡的喔，真的。一般说到修学旅行的晚上十点，应该是不管哪个房间都在玩UNO或大富豪搞得人来疯的时间不是吗？然後就是处罚游戏『去喜欢的女生房间！』『咦咦～真的假的』才正常不是吗？可是却静～悄悄的喔。这又不是老人会温泉旅行，十点钟就上床睡觉那还得了，於是我就拿著枕头出去突袭了。大喊著『新撰组参上！把手举起来！』

    可是却没有半个人耶。这样大喊新撰组的我岂不是很丢脸吗？於是我就笑纳了配茶的奶油馒头。话说旅馆除了茶点以外，偶尔也会有梅子茶吧，我很喜欢那个梅子茶喔。因为平常不会买梅子茶不是吗——啊，抱歉，离题了。

    总之就是没有人。然後我垂头丧气回到房间，发现奈留不见了，本来还以为是去了厕所，却不是那样。」

    桂边玩自己的辫子边叹气。

    「你们有人目睹别人消失的瞬间吗？」

    桂旁边的榊原摇摇头。神隐不曾在我们面前发生过半次，既然这样，我们就不要给任何外人进来，也就是笼城。门当然要锁上，厕所用房间里面的就好，就算搞错也千万别出走廊。虽然深井抱怨这样会很热，但榊原说了「现在事态紧急，请你忍耐好吗！」这样的话要他闭嘴。

    「总之我们就等到天亮吧，天亮以後我们就下山。」

    这里离山脚的车站十公里，我并不想在半夜走下去，等早上就有一天五班的公车会来。

    「干嘛那样，打电话叫国家公权力来不就好了吗？这么大的事件耶！」

    「桂，你以为警察会相信整间旅馆都碰到神隐这种话吗？」

    时钟指著十点半，这正是修学旅行的学生闹翻天的时间。那种话肯定会被当成玩笑。

    「我赞成阿藤。」田沼支持我这个组长，深井也跟进说「就交给藤原作主」。至於女生的话，桂说「只要能得救，怎样都好」，不想一个人回去的榊原比照办理。爱知川的沉默似乎可以解释为同意。

    全体一致通过笼城。

    「那么，既然决定了，就来玩游戏吧！」

    桂从她带来的袋子里面倒出了约十种纸牌游戏。除了UNO或扑克牌这类家喻户晓的纸牌游戏之外，连『革命断头台（Guillotine）』『核子战争（NuclearWar）』『富饶之城（Citadels）』这种听都没听过的游戏都有。虽然感觉不正经，不过我们的确正缺工具打发时间。（译注：革命断头台，游戏背景为法国大革命的纸牌游戏；核子战争，FlyingBuffalo发行的桌上游戏：富饶之城，德国人发明的斗智纸牌游戏。）

    我们决定先玩大富豪，由爱知川负责洗牌。她像赌场发牌员那样使牌交叉重叠洗脾，发牌的手法也有模有样。我一夸她的技艺，她就回答：

    「这叫作鸽尾式洗牌法（RiffleShuffle）喔。」

    然後稍微腼腆地笑了，声音听起来有点得意。这是爱知川来到这间房间以後第一次露出笑容。我听说田沼喜欢爱知川，现在我好像有点懂是为什么了。

    但我的眼睛始终看著桂。

    桂穿起旅馆提供的浴衣显得非常合适，她像条在室内待惯的宠物犬一样趴在棉被上。我第一次注意到桂的脚是那么细长，这么说来胸部也很大呢。亏我在游泳课就已经看过好几次桂的身材了说。

    「快点啦～轮到藤原同学了耶。」

    我吓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因为桂竟然把手伸进我睡衣领口摸我的背。我这下总算回过神来，向所有人说了句「抱歉」谢罪以後犯了致命错误，竟然把应该保留的A丢出来。这下我确定要当大贫民了。

    这都是桂的错。我难为情了起来，不好意思看对面的桂的脸。总觉得一和她对上眼就会被看透内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一直在贫民和大贫民间摆荡。

    我们就这样玩大富豪玩了近一个小时。桂似乎想趁机玩别的游戏，但大家都懒得记新规则，并没有采纳这个意见。

    「我去厕所。」

    田沼站了起来。我立刻把握这个调侃他的机会。

    「爱知川同学，田沼说他要去厕所。」

    田沼瞪著我，要我别多话。

    「怎么了吗？」

    爱知川睁大眼睛问道。我半笑著说「没事」，深川和桂也忍住笑意。

    「小爱有喜欢的人吗？」桂面带诡笑地问。

    「没有。」

    感觉像面试的问答。

    「你要是想谈恋爱的话就告诉我一声。我会给你介绍好对象的。交给我爱神邱比特桂千博就对了。那么藤原同学，麻烦给我两张牌喔～」

    沦为大贫民的我把鬼牌和A递给桂。我碰到了桂的手。然後她给我一张4跟一张5。用鬼牌换碰一次手，这代价算便宜了。

    对话忽然中断，山中旅馆的静谧回到了房间。要是闭上眼睛，大概一分钟就会睡着。其他人都消失的事好像一场梦一样。

    「比想像中和平耶～」

    桂边打呵欠边说了。她说的没错，我们六个人像认识多年的死党一样打成一片。因为榊原的一番话，话题跳到了乡下的电视节目，奇怪的广告让我们热烈谈论了五分钟。

    「不过田沼也太慢了吧。」

    深井不耐烦地说，的确是久了点。性急的深井进了盥洗室旁边的厕所。我们以为马上就会听到深井喊田沼的宏亮声音。

    没想到我们却是以最糟的形式得到了答案。

    「喂……他不在啊。」

    深井的声音像软掉的菜叶。

    「他不在。不在浴室……也不可能出房间……」

    田沼消失了。

    要知道他根本就不可能出房间外。

    脚下的地板好像消失一样。

    我们或许犯了什么无可挽回的错误。

    我们一直认定是走廊住了什么可怕的生物。

    没这回事，这是不折不扣的神隐。

    规则是只要落单就会消失。

    玩大富豪的时候还没事，不会有人从眼前消失。但是一个人进厕所这种独立房间的田沼根本毫无防备。

    「救命……」

    爱知川小声说了。她眼眶满是泪水，掉下一滴就再也停不下来。桂不发一语抱住爱知川，像在哄婴儿般抚摸她的背。

    但爱知川的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她仿佛找到容身之处而放心哭湿了桂的胸口。

    「大家都会消失……大家都会不见……」

    「冷静点！」

    我粗声粗气起来，三个女生惊恐地看著我。这作法虽然不好，可是我想避免场面混乱。为了缓和场面气氛，我说出自己推测的神隐规则。

    「或许的确是这样。」桂点头说服自己。

    这时深井从盥洗室回来了，他过了好久才回来，表情横眉竖目。要是敢回嘴，搞不好拳头—就过来了。

    那似乎是他下定决心的表现，深井拿起房间的电话。

    「我要叫警察。就说是试胆大会结束後有几名学生失踪，找了三个小时还找不到人。这样讲警察应该就会相信了吧，组长？」

    要动员警察确实不需要报出事实，看来在大家六神无主的时候，深井就已经想好对策了。

    「总之这里有问题。这种偏僻得要死的乡下地方感觉怪物比人还要多，我要赶快回都市，所以要叫警察过来。哪个家伙有意见的？」

    没人回答，谁都不想待在少了一个人的房间等天亮。

    深井按下扩音键拨110。报出地名、旅馆名、校名以後，对方要我们马上电话联络当地警察。

    没想到当地警察竟然一一列举出我们的名字，还问我们有没有漏掉谁。对方表示温泉街附近发生多起失踪事件，警官正在到处搜索，神隐果然是现实。然後对方问我们人在几楼，深井回答三楼後，对方先强调「或许会有危险」，接著问能不能下楼去。

    「不用全部人部下来，一个人就好了。警察就在外面，说一声就会立刻前往救助。有件事说来奇怪……」

    对方结结巴巴地说出了某件奇妙的事：温泉街周边不知为何电波紊乱，无法跟现场部队取得联系。

    深井答应对方会去找正在搜索的警官，就挂断了电话。接著立刻从抽屉拉出几条浴衣带绑成长长一条。

    「就用这个下去。这里是三楼，只要牢牢绑在阳台上，应该就没问题了。」

    「等一下！为什么是从阳台！」

    「现在要是开锁，所有人都会完蛋。组长，不好意思，我并不相信什么离开别人视线范围就会消失这种事。几乎所有人都在这间旅馆消失了，是这间旅馆本身有些什么在。不对，这问旅馆本身就是怪物，比方说从墙壁吞进去之类的。田沼也是在落单的时候被吃掉的，可是我们在玩扑克牌的时候什么事也没发生，这就表示只要好几个人待在这里就没事。」

    「真的能确定是这样吗？」

    「至少比随便出走廊要好，要待机的话在这里也可以，不过要是救援从正面玄关进来却全军覆没的话就没戏唱了。我从窗户出去，从窗户回来救你们，组长就负责看好女生。」

    「别这样！不要一个人去！会消失的！」

    我接近深井想阻止他。要是再靠近一步就会打起来吧。

    「等一下。」这时榊原打岔。「那就我跟他去。两个人的话就不会消失了吧？」

    假设条件是待在他人视线范围内的话，两人一组的确就能克服这个问题。两人并排就能边走边确认身旁的人。

    榊原看样子是不会听劝，深井也没有拒绝榊原。我们把浴衣带绑在阳台扶手上，深井利落地爬了下去，运动神经很好的榊原也尾随在後。为了安全起见，我们抓紧了浴衣带末端厂，两人朝我们比出胜利手势。

    不到三十分钟，房间的人口就少了一半，感觉好寂寞。刚才的热闹仿佛一场空，就连聒噪的桂在小声说了一句「要快点回来喔」以後就再也不开口了。

    我沉不住气，便打开了电视，时钟指著十一点五十分。电视播著棒球新闻，观众席满足扩音器。要是那么多人消失了，应该会成为轰动世界的大新闻才对。

    「欵，要不要来牵手？」

    桂忽然这么说了。事出突然，弄得我说不出话来。

    「既然有人看著就不会消失，那么碰到手就更不会消失了吧。」

    「也对……那，就这么办吧。」

    我的右手牵著桂的左手，左手牵著爱知川的右手，桂的右手和爱知川的左手也牵在一起。我们在棉被上围成一个小圈圈。

    「希望到了明天就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大家都在就好了。这么一来就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印象深刻的修学旅行了。」

    我打从心底感谢桂这种正面思考。

    就连桂的头部愈垂愈低，坐著睡著了。桂的睡脸看起来成熟了五岁。看起来像是会最早睡著的爱知川始终没阖眼，看著桂的眼神彷佛慈爱的母亲，跟刚才哭出来的女生简直判若两人。

    为什么女生总是比男生早成为大人呢？我这么想著。去年集训的时候，我们男生也热烈讨论著色情话题，电视上的成年男性不管哪一个都跟自己的脸不像。我实在无法想像要经过什么样的变化才能变成那样。

    相较之下女生就比较接近大人了。只要穿上套装，不管是桂或爱知川应该都可以一个人进入任何场所。

    或许男生喜欢同年的女生是件不知天高地厚的事。那跟小孩子与大人谈恋爱有何不同？

    电视从十二点半开始播搞笑节目，谁也不笑地看著搞笑节目。这种事说来也真是奇妙，罐头笑声听起来异样响亮，那个节目始终没有逗笑我们三人中任何一人，就这样在三十分钟後结束了。

    一点了。我的注意力回到时间，这才发觉不对劲。

    那两个人出去到现在也未免太久了。难道说……

    我立刻起义转台。有个频道只映著一张无人的桌子。从画面角落的文字可知这是深夜现场直播的谈话节目。

    现场直播……

    我的身体一阵寒，体温下降。

    最糟的情况掠过脑海。

    要是不马上确认，我想我会疯掉。

    我打电话回家，响了二十声以後挂断。接著我打给警察，根本打不通。

    我自己也觉得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全世界的人都消失了。

    只有这种可能，普通人不会手牵手睡觉，要睡都是一个人睡。如果刚才自己推测的规则正确的话，在晚上几乎所有人都会消灭。

    不对，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所谓的夜猫子根本多得是。再说地球另一面是白昼。要是日本有好几成的人消失了，幸存的人铁定会播报临时新闻才对。况且深井和榊原不是结伴出去的吗？

    於是我订正假说。

    这种说法实在自我中心，教人难以置信。

    但我不得不这么想，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不在我视线范围的人就会消失。

    这世上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我只是普通的国中生，也没有折汤匙之类的超能力，当然也不相信自己可以凭意志消除他人。

    但要是不这么想，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消失了，就剩我们三个人还平安无事待在这里的原因。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搞不好全世界就剩我们这三个人，人类确定灭亡了。就算再聪明，三个人根本成不了事。如果是三个生物学家，或许还可以尝试靠复制复兴人类，但我们就连大学入学考题都不会解。

    理由？我怎么可能会晓得。就算晓得又能怎样？已经太迟了。不管是要饶恕还是要惩罚，人手都不够。

    我绝望了，但同时也极度兴奋。身体像跑完接力赛一样亢奋，眼睛不由自主看向两个女生。

    桂睡得正熟，爱知川不安地看著我。

    我怕桂醒来。

    到时候我就得承认全世界的人会消失都是我害的。我怕桂恨我。

    但不安中仍留有数分之一的希望。在我脑中，桂大惊失色以後，面带笑容这么说：

    「唉，反正事情都过了嘛。既然活下来了，今後就随心所欲活下去吧！再说这世上的罐头也够吃上一辈子了。」

    桂虽然爱说谎，却不会说伤人的谎。桂会笑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笑容舆激发他人的笑容。然後，想像中的桂腼腆地继续说：

    「另外还需要再增加一些人口呢。那个……要生多少个小孩才够呢？」

    我抛开不切实际的梦想，现实更严重，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欸，藤原同学。」

    爱知川的话把混乱的脑袋拉回现实。

    「我看你一直板著一张脸，是怎么了吗？」

    我老实说出自己的看法。爱知川静不下来似地搓著手。

    「这么说，这世上就剩我们三个人而已了？」

    我点头。

    只见爱知川拖著脚跟走向房间角落，我一点都不明白爱知川在想什么，那里只有排放著男生的包包而已。

    「欵，你到底要做什么？」

    爱知川也不应声，从田沼的包包抽出折叠伞。然後握紧伞，架在胸前，彷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然後她不安地看著我。

    「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一头雾水地再度发问。

    「这是武装，我要保护桂同学。」

    都怪这句话跟爱知川的形象差太远了，我花了点时间才理解过来。

    「我说啊，又没有敌人会攻过来。你有听懂我刚才的话吗？」

    「谁叫藤原同学……想要上了桂同学。」

    火气一口气冒了上来。然而我却有种冷汗快流下来的诡异感觉。

    「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的否定无法解除爱知川僵硬的武装。

    「藤原同学喜欢桂同学吧？这件事在女生之间可出名了。不知道的人只有桂同学而已。」

    「这跟我会不会对桂怎样有什么关系！」

    我怒吼。我怒吼以後才想到桂要是现在醒来该怎么办。

    「订正你刚才说的话。」

    我靠近爱知川。虽然手无寸铁，我却不害怕。我就不信爱知川能对我怎样。

    「向我道歉。说『对不起我不该为这种蠢事怀疑你』！」

    爱知川没回答。好不容易等到她开口，她却给了我荒谬的答覆。

    「现在只有三个人，就算做坏事也没人惩罚。我之前读的奇幻小说上面有这样一段话：男人的工作就是去打猎，到山里抓野兽是打猎，去别的村庄抢女人回来也是打猎——就是这样。」

    我狠狠踢了爱知川旁边的柱子一脚。因为这闷闷一声，爱知川当场住嘴。本来应该是这样，没想到——

    「住手！求求你别过来！」

    爱知川大叫起来，挥舞雨伞。

    我陷入混乱。我只是希望爱知川可以安静下来，但我不知道方法。我抓住雨伞往後丢，这下爱知川就没了武器。身高明明就几乎没差，爱知川却是那么脆弱，我轻易就按住她的双手。我发现自己比自己所想的要更像大人。

    「给我道歉，说『对不起我不该乱说话』，好吗？」

    「可是……咳、咳！」

    我看爱知川想回嘴，就按住她的胸口。要是我现在放过爱知川，我以後肯定连桂的脸都不敢看了，所以我对爱知川行使暴力。可是这跟非礼桂有什么差别？

    我根本就不是想做这种事。

    我按著爱知川，手里是她稍微隆起的胸部。捡到黄色书刊来看时那种心脏怦怦作响的感觉跟现在非常地相似。不对，住手！我为什么要想起这种事。我的手伸向爱知川的蓝睡衣，我并不想做这种事。小小的钮扣好像用单手就可以解开，现在收手还可以当作是一场玩笑吧？我喜欢的人不是桂吗？

    爱知川的表情苍白如死人。那双眼睛甚至不愿直视我，望著遥远的地方，我置身事外般看著她的脸。

    爱知川的嘴怱然张开了。那张嘴立刻发出了巨大的惨叫声。

    「桂、桂同学消失了！」

    我赫然回头，我光顾著要爱知川闭嘴，竟然完全背对著桂。

    被单只留下了显示有人睡过的人形皱褶。

    「桂……？」

    我一一检视厕所、房间的浴室、盥洗室。我也确认过门是否上锁。我相信桂或许会从某个地方跳出来面带微笑说：「吓到你们了吗？」

    结果是白费功夫。

    桂消失了，因为我的疏怱而消失了。

    我要是向爱知川报告这件事，她会怎样呢？咦，这么说来爱知川她……

    我从盥洗室回来时，爱知川也不见了，就剩我一个人。

    这世上已经没有人可以给我消除了。

    我头一次放声大哭，模样真狼狈。就算只是来轻蔑我这副德性也无所谓，快来人好吗！

    「欵，这是我的错吗？就算不知者无罪，果然还是我的错吗？欸，谁来告诉我啊，我一个人实在搞不懂啊！」

    就在此时——

    门毫无预警地发出敲门声。

    我浑身寒毛直竖。怎么可能，现在地球上应该只剩下自己才对啊。

    敲门声停止了。会不会是我太寂寞而导致幻听？

    但，要是这扇门外还有幸存者的话——

    我打开门锁。

    眼前是两个陌生的女孩子，是附近的小孩子吗？以国中生来说也未免太小了。两个人顶著漂亮的黑发与红发，那身配合发色的红与黑同款童装礼服跟旅馆和室真是太不搭调了。

    「「好久不见～」」

    两人异口同声说了，这是哪来的好久不见，我根本就不记得见过她们。

    「咦，难道你不晓得吗？」右边那个红的说。

    「藤原同学可是贽人喔？」左边那个黑的说。

    听到贽人这个词，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我的确听过这个词，可是自己真的是——

    「没错没错，藤原同学就是贽人。」

    「并不是你把世上所有人消除。」

    「而是只有你留在我们的世界。」

    「其他人都回去了，你放心吧。」

    「不过你居然连自己是贽人都忘了，这还真夸张呢！」

    「这样看来下次或许可以放你活个几年。」

    「啊，这样应该很有趣～」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别说了。」

    我打断实祈的话，因为接下来只剩绝望。

    「我知道了，你就别再说下去了。」

    实祈缓缓点头，藤原同学的悲剧到此结束。我在心里为应该已经消失的藤原同学祈辐。

    咦，可是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这件事你是听谁说的？藤原同学不是被魂人夺走记忆了吗？」

    既然这样，这世上应该没有人记得藤原同学才对。

    「这真的是我听来的喔！」实祈若无其事地说了矛盾的话。

    「到底是听谁说的？」

    「是魂人说的。」

    谜团一下子就解开了。话虽如此，这件事真教人难以忍受。我咬紧嘴唇。

    「希望你能记住这件事。因为藤原同学这个男生只存在於魂人和我以及左女牛同学的记忆里而已。」

    我肚子明明就饿了，食欲却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这虽然是个悲剧，却也是个成功案例。」

    我差掉就要说出「哪里是了」，但忍了下来。因为实祈脸上参杂著些微笑意。

    「因为藤原同学交到了那么多朋友。贽人明明就是独来独往的生物，所以藤原同学是我的目标，虽然藤原同学或许是因为忘了自己是贽人才会那样。」

    这不是讽刺，而是实祈的真心话，正因为这样，我更受不了。

    「你就舍弃那种小家子气的愿望吧！去找个可以跟大家一起开开心心活好几十年的方法嘛！」

    「但愿能那样就好了。」

    「我是绝对不会容许实祈过著像藤原同学那种人生的。」

    这次话题终於结束了。藤原同学令人同情的故事就留在我心里。就算是我，也想像得到藤原同学的痛苦。说真的，我所能做的事情也只有这样，所以我发誓至少要永远记得这个悲剧。

    我咽下一点味道也没有的口水。沉默一段时问後，实祈擦著湿淋淋的头发说：

    「等一下可以借我书吗？最好是暂时不会读到、弄丢也不要紧的书。」

    「那种书我可以直接送你。」

    「不行。如果不是用借的，就会变成不还也没关系。」

    难道实祈是打算下次复活以後要拿来还我吗？她的想法怎么会这么消极又傻气。

    「要借是可以，不过最多借你两个星期。要是敢逾期不还，我就跟你绝交喔。」

    实祈的脸果然蒙上阴霾。

    「只不过要是你在期限前拜托我延期的话，我可以再延两个星期。如果你可以接受的话，请便。」

    「好。那我要借一本走，左女牛同学。」

    结论出来了是很好，不过我就是不喜欢那种称呼。

    「你不要再叫我左女牛同学了啦。毕竟我们本来同年。实祈也叫我明海吧。」

    「嗯，好，明海。」

    我暗自为自己领先神野同学一步感到得意，是直呼名字喔。这种想法不到几秒就害我羞得脸颊发烫，比这种事情根本没意义嘛，蠢蛋。

    我隐藏自己的愤慨，梳起实祈的头发。真奇怪，明明就跟我用同样的护发乳，为什么会这么根根分明。头发一点也不会卡住梳子，整齐顺著同一个方向，忽然问我发现从睡衣衣襟看得到实祈胸口，於是仓皇移开视线。

    不行。梳头这个角度太危险了。

    爸爸和妈妈一回家就喜欢上实祈了。特别是妈妈还拿出我小时候的衣服兴高采烈地给实祈穿。

    「来，还有这条裙子。哇，好合身！那这件呢？哇，感觉真的好像明海多了个妹妹！」

    「好了啦！实祈又不是洋娃娃。」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又穿不下。」

    「实祈也觉得困扰好吗！」

    「咦，实祈呀，你觉得困扰吗？」

    「不会……还好。」

    「看吧。啊，对了，实祈，你要不要这件衣服？反正放著也只是积灰尘。」

    结果实祈就穿著我四年前最正式的外出服坐在餐桌上。穿的是外出服，晚餐却是咖哩跟沙拉。总觉得好像是过去的自己跑来侦查一样，真教人沉不住气。

    不知道是不是待在地下那几年之赐，实祈的手白得像瓷盘，好像一个不好就会透过去一样。肌肤也水嫩充满弹性，稍有不慎就会有股冲动想偷摸——等等，这不是变态吗？

    相较於妈妈不停地说好可爱好可爱，爸爸则净是问一些出身地之类的奇怪身家资料。明明过了三天就会忘得一乾二净还问。根本就没有出身地的实祈随便敷衍过去：

    「关西西侧那带。」

    「该不会是兵库县出身吧？」

    「对，就是兵库县。」

    「哎呀，这还真巧耶。我们也是从兵库搬到京都来的。」

    当然实祈只是像鹦鹉那样重复爸爸的话而已。

    「啊～啊，早知道就再多生一个了。」

    妈妈看著实祈舀起咖哩放进嘴里，轻声这么说道。我们家的汤匙对实祈来说有点大。

    「话说明海是在哪认识实祈的？」

    妈妈红著脸问道，应该是啤酒的关系。妈妈常说喝了啤酒就能忘记不开心的事，我个人认为就是因为忘不了才说得出那种话。要是记忆真的不见了，大家一定会怕得不敢喝啤酒。

    我觉得这世界真是不平衡，有些家伙甚至连悲剧都不得不收集。

    「小学时结下的孽缘。」

    「哦？你同学有人姓这个姓吗？」

    「小学生的交友关系意外广阔喔。」

    「是吗？说到交友关系，昨天你去看电影了吧！你有喜欢的人吗？」

    妈妈愉快地问道，我摔也似的重重放下杯子回答她：

    「没有。」

    要我跟广峰交往，我宁可和实祈抱在一起还好一点。

    我的房间铺了两组棉被。房间明明就整理得相当乾净，铺了两组棉被以後竟显得非常狭窄寒酸。该怎么说呢？要说是充满家庭包袱感吗？

    换上睡衣的实祈半蹲下来打量著书架上的书。

    「欸，你不要窥探人家的隐私喔。」

    「我可以看这套漫画吗？」

    那是我国中时搜集的少女漫画。我一许可，实祈就淡淡说了句「谢谢」，马上倒在棉被上看了起来。虽然不至於专注到目不转睛，但她似乎也不觉得无聊的样子，也就是说她照著自己的步调一页一页翻下去。

    仔细一看，实祈的头轻轻摇晃，头发像别的生物一样随之摇摆。

    照自己的节奏看漫画的实祈弄得我稍微不高兴起来。我们这么久没见了，难道漫画比较好吗？但要是这样就抱怨也太难看了，於是我默不吭声。况且要是听她开开心心讲她跟神野同学共度的日子，我一定会更不耐烦。

    我知道乐团活动对实祈来说非常重要。因为实祈是托乐团的福才第一次赋予「活著」这件事意义。尽管如此，对我来说不行就是不行。我就是无法认同无辜的神野同学。

    「那漫画这么好看吗？」

    我从背後问实祈，实祈特地转身正对著我说「嗯」。

    「增广见闻是非常快乐的事。」

    「这回答还真像模范生。」

    我从来没有过「因为可以增广见闻所以快乐」这种想法。

    「毕竟要是记得很多事的话，说不定魂人也拿不走全部。」

    那番话分泌出苦涩的液体。真是忧郁的告白。

    「对了，实祈还记得多少以前的事？」

    「我只记得明海和神野同学而已。其他统统都在被魂人杀掉时不见了。」

    轻易就说出「被杀掉了」的实祈好悲哀。

    因为魂人的缘故，实祈的人生总是过得很短暂。就算能够逃离魂人的魔掌，也还是要被别人杀掉。

    这种事光是想像就觉得好恐怖，根本没办法好好思考。简直就像是不断重复著被杀与复活的地狱一样。听过藤原同学的故事以後，这感觉就更强烈了。

    「你都是怎么找到住的地方的？」

    「随便找间空屋就住进去了，然後就变成是从以前就住在那里一样，钱和衣服也会自动到手。贽人就寄生在这个世界。」

    这么说来，我还没看过实祈住的地方。但不会错的是，无论何时实祈都是孤单一个人住在那里。

    神野同学说过的话忽然掠过脑海。冷冷清清、冰箱只放啤酒的那个家。

    我不可以再让实祈去住那种地方。

    可是我也不可能和实祈两个人独居。

    既然如此，我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实祈，你还没决定之後要住哪吧？」

    「是啊。」

    「既然这样，你要不要当我妹？我看我爸妈也很欢迎你。」

    我看著萤光灯这么说了。营造出一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气氛。

    「真的可以吗？」

    实祈不知所措。这想法或许很失礼，不过我猜实祈并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

    或许实祈并不是个性冷漠，只是缺乏跟别人打成一片的经验罢了。换作是我，要是被人带到搭飞机要好几个小时的异邦去，应该也会像实祈那样表情漠然地走在大马路上。

    实祈接触到的人有限，其中能够打成一片的人就更少了。

    其实实祈至今根本就没有和家人住过吧？她徒设户籍一个人住，除此以外一无所有。至少我和神野同学都不认识实祈的爸爸妈妈这号人物，她会羡慕藤原同学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既然这样，我就来当她的新家人吧！

    我内心也不是没有挣扎。

    多了妹妹，就代表本来可以一个人独占的南瓜慕斯会变成一半，还会被不喜欢的音乐妨害安眠。再说相处得愈久，我们就愈容易发现对方不好的部分。像情侣同居到最後会分手这种事，晚上打开电视包准你听到腻。

    况且所谓兄弟姊妹就是免不了吵架。看我那些表弟妹的生态就知道了，虽然那比较像大欺小而不是吵架就是了。每次我去附近的学者舅舅家，姊姊茶茶总是阴险地欺负弟弟满泰，我看哪天被弟弟捅一刀都不奇怪。

    不过那样或许也很愉快。啊，我不是指大欺小喔！再说我根本就不敢欺负人。家里有个可以吵架的人不是很幸福吗？身为独身女的我是真的很羡慕我那两个表弟妹。

    「我无所谓喔！反正还有多的房间。相对的，我可不允许你做出一个人吃光所有冰淇淋之类的越权行为。要知道你是我妹，懂了吗？」

    「嗯，谢谢你，明海。」

    实祈点了点她那颗跟身体相比显得特别大的头，动作就像是脖子还很软的婴儿那样生硬。

    「很好。只不过明天起，你要叫我姊姊。」

    那天晚上，实祈跟我讲了好几个音乐故事。在关了灯的黑暗中，她娓娓说著苦涩委内瑞拉这个乐团的成军秘史、音乐小知识与英雄事迹。

    实祈学会好几个我听都没听过的歌手名字。

    某个乐团因为吸毒惯犯，数度入狱，某个乐团因为团员不幸的事故，不得不中止活动。

    甚至有乐团命运乖舛，在参加著名歌手葬礼时车祸身亡。

    也有乐团是在狱中成立，是真正的流氓乐团。

    也有乐团的主唱跟其他团员闹翻离开，几年後赶走新主唱吃回头草。

    也有乐团曾经红极一时，解散後因为铺张浪费，後来得靠纸箱生活。

    而苦涩委内瑞拉的登场为这众多乐团的历史新增了一页。团员荒川乌子靠著压倒性的吉他技巧，立刻就受到全校瞩目。轻音乐社某个社员曾经预言，这些家伙在三年内就会主流出道。那个社员甚至表示，不信的话，要赌三万也行。

    另一个成员神野真国虽然不是凭音感弹奏的类型，却有著常人无法模仿的慎重。他能够办到如同将积木堆到比自己高般的细活。虽然他半途改弹贝斯，但只要有他的贝斯，荒川乌子不管拿出什么曲子来，苦涩委内瑞拉的演奏都不会走调。

    那是不折不扣的自豪，怎么看都是自豪，却是非常痛快的自豪。

    苦涩委内瑞拉应该能够成为伟大的乐团，只要没有魂人的话。

    荒川乌子为贝斯手神野真国所绞杀。这个故事当然会永远封印起来，因为荒川乌子在被杀的瞬间就不存在了，除了曾经是乌子的少女与神野真国的记忆以外。至於苦涩委内瑞拉这个乐团也从历史上被抹除了。

    而我将成为这世上第三个能够证明这个乐团的证人。

    「其实我先录好曲子了。」

    背包里那几片MD和CD—R，就是神野同学提到直笛时也一并提到的那个。只有那些曲子不会消失，因为那是荒川乌子和神野真国两个人独力录制的音乐。在两人心中，苦涩委内瑞拉并没有消失。

    「你要听吗？」

    实祈把CD—R递给我。

    「咦……啊啊……这个嘛……」

    我不小心发出了新品种树獭的声音——虽然我并没有听过树獭的叫声。

    我对听他们两人共同制作的音乐感到抗拒，因为我既不会弹吉他、也不会打鼓，根本没办法进入他们的圈子。

    「为什么你不想听呢？」

    在黑暗中我只听得见实祈伤心的声音。愚蠢的我这才晓得自己对实祈做了多么过分的事。

    实祈是为了跟魂人战斗才选择这个音乐。她相信只要几百、几干、几万个人听了自己的声音以後，世界或许就会改变，所以才组了乐团。而给了她这个契机的人是我，我怎么可以背弃实祈——这种事我心知肚明，但……

    我感受著空气墙壁。心不甘情不愿地播放苦涩委内瑞拉的曲子。我把CD—R放进电脑，戴上耳机。

    实祈和神野同学的曲子。

    来吧。

    我不可自拔地难过起来，弄得被窝一团皱。

    虽然我不是很懂音乐，不过这个摇滚乐真的好酷。那个声音好嘶哑，教人不敢相信那是实祈的声音。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吧！因为那不是实祈，是名为乌子的国中生。

    神野真国的贝斯也准确无比，演奏非常稳健。仿佛是因为有他在支撑地面，乌子才能尽情跳跃一样。

    我想感谢神安排我听到这个乐团的歌，我有多少年没为音乐感动了呢？

    特别是第五首，听得我的眼泪停不下来。

    「这首曲子叫什么？」

    「【贽人】喔！」

    「是喔。原来你还记得那个约定。」

    实祈说她会写一首贽人的曲子，一定就是这首。这首曲子比其他曲子都耀眼。

    「可是还有待加强。」实祈不会这样就妥协。现在的实祈是个拚命三郎。「riff（重复的乐句）应该可以再锋利一点，歌也应该可以唱得更好才对。」

    「实祈真的长大了呢！」我给即将成为我妹的女孩摸了摸头。

    隔天，妈妈说：「早安，明海、实祈。」实祈变成我妹了。

    「姊姊要美乃滋吗？」

    实祈在莴苣上挤了一大堆美乃滋以後这么问我。

    虽然实在看不出来，总之实祈已经变成跟我同校的高一生了。不晓得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本来用来代替壁橱的二楼一室已经变身为实祈的房间，从全套课本、笔记本到制服都一应俱全。

    这一点也不奇怪，实祈就是这样的家伙。因为实祈变成我妹了，所以现实也顺应这个而改变。

    明明才早上，公车就比预定时刻晚了五分钟。我传了封简讯给神野同学，其实在京都有规定，在公车内一律要关掉电源，但谁也不会遵守。

    『放学後我要跟实祈去KTV，你要来吗？我们在三条站前碰面好不好？』

    这是自我流解决法。

    回应如下：

    『了解。很久没听乌子的歌了，真是幸福。』

    我心想：你啊，不要随便写出这种肉麻话，然後再传了一封简讯：

    『顺便告诉你，实祈现在是我妹，请多指教。』

    我确定实祈进教室以後，再走向自己的校舍。耳朵戴著耳机，连著口袋里的iPod。我在上学途中也一直片刻不离苦涩委内瑞拉。我要跟神野同学说「你好厉害」。要是他听到我彻底迷上他们的音乐，应该会很吃惊吧！

    说实话，我不太想让实祈跟他见面。毕竟他们见了面大概又会一直聊音乐，再说我总觉得实祈好像会被偷走一样，弄得我好伯。我和他看似看著同一个人，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荒川乌子和荣原实祈并未同时存在，是因为机缘巧合才变成同一人物。要是实祈扮演乌子的话，实祈就会消失，反之亦然。

    所以我和神野同学或许会陷入一场不容妥协的战争。规则想必是极其简单无奈到只要有一方让步就输了。明知可能会造成敌方不幸，我们肯定还是会参战。为了一个朋友，我们人类可以毫不在乎地牺牲外人。

    所以我倒要看看神野同学能够为实祈带来多少幸福。

    我走进班上，看广峰跑来跟我说话就随便打发掉他。他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们变成男女朋友了吧？虽然害他误会的我也有责任，但他那种莫名带有自信的讲话方式惹得我烦燥了起来。

    神野同学就像优秀的社会人士那样早到十分钟。虽然对我来说就算他迟到也无所谓，因为我有妹妹陪我聊天。总之这家伙真是守信用。不过，他还有一点更守信用。

    没想到他带了贝斯来。

    「我想给乌子看看成果。」

    虽然是平日傍晚，但低价位的KTV只剩下声音轻的机种。实祈看也不看点歌本就直接输入七位数字，动作非常熟练。机器立刻开始播放像电子合成的吉他声。我想这声音本来一定也很厚重，只能怪这个机种不好吧。

    但神野同学的贝斯立刻前来助阵。该怎么说呢，那声音在外行人的耳朵听起来的感想是「从容不迫」。

    这时实祈加入演唱。只是这样，包厢的气氛就起了化学变化。这里根本就是迷你LiveHouse嘛。特别是从主歌B段进入副歌高音的部分最为精彩，听得我稍微起了鸡皮疙瘩。

    神圣的仪式在我面前举行。

    唱完歌以後，实祈向神野同学发表感想：

    「贝斯很有神野同学的味道，这样就好。神野同学没有必要变成席德·维瑟斯（sidvidous)。」（译注：性**第二任贝斯手。）

    虽然我听不太懂，不过神野同学还满高兴地接受了那个称赞（？）。那是一张非常自然无添加的笑颜。

    「还有，谢谢你。」实祈害羞地继续说：「谢谢你遵守约定，在我离开之後还有继续练习。」

    神野同学应了一句平凡得马上就会忘记的话。尽管如此，我的胸口还是一阵刺痛。

    「——姊、姊姊。」实祈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还不习惯「姊姊」这个称呼，听得我好不自在。

    「你还没点歌喔。」

    我慌慌张张翻开薄薄的新进曲日本，不小心打错数字，结果播了一首奇怪的演歌。这都要怪苦涩委内瑞拉不好。因为他们的演奏害我听得入迷。

    之後两个人也展现了半职业的实力。

    实祈一拿起麦克风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边叫边唱著激昂的曲子。就算是这样她也绝对不会破音，声音乾净无比。

    神野同学唱起歌来的声音非常沧桑，沧桑到一点也不适合激昂的曲子。光听声音或许会以为他是歌喉不错的大叔，还有他的英文发音很漂亮，虽然不至於到流畅无碍的程度，但一个个单字听起来都很有味道，仿佛发音已经成为音乐一样。

    这两个小时中，我一直当个听众，两小时四百四十圆的费用成了现场演唱的入场费。

    就算实祈背叛了我，说她再也不会见我，我应该还是会继续当苦涩委内瑞拉的歌迷。

    这时，煞风景的电话响起，提醒我们剩十分钟。光是破坏了气氛这点就让我想客诉。

    「那，就唱最後一首。」

    神野同学删掉自己点的歌，把麦克风转向实祈。下一首歌还没点。

    「还没点歌喔。」实祈说。

    於是神野同学点了歌。

    「是【贽人】，请。」

    「不怕吗？这条街有太多人，然而目标却总是冲著我来。」

    实祈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逃也没用……真卑鄙，二对一吗？」

    神野同学也拿著贝斯跳跃著。

    「杀我几次都行，我会一再复活。」

    尽管我记不太得歌词，却跟著大喊起来。基因这么命令我，原来音乐是这么样痛快。也对，人类从纪元前开始就一直载歌载舞至今。

    尽管没有吉他，却有著铁壁般的旋律队在。神野同学毫不含糊。

    「贽人比谁都更不轻言放弃！」

    最後我比出了胜利手势。三个人都汗流浃背，实祈一口气喝光了桌上剩下的柳橙汁。神野同学解开衬衫三颗钮钮，给胸口扬风。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神野同学这么狂野的动作。

    「我再次郑重宣布。神野同学，苦涩委内瑞拉从现在起再度开始活动。」

    实祈冒著薄汗，脸发烫微带红晕。

    「然後我们要赶快开现场演唱会、出道、出CD销售全球。要让所有国家都听得到苦涩委内瑞拉。这么一来，就算某天我消失了，或许还会留在某个人心底。到时候魂人一定会急得跳脚，因为过去应该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才对。」

    这就是实祈向魂人发出的宣战。这一瞬间将会成为贽人与魂人斗争史上重要的一页吧！

    离开KTV前，实祈去了厕所，谁教她喝了五杯果汁。不过毕竟她三年没摄取水分了，果汁对她来说似乎真的是人间美味的样子。我们在柜台旁边等她，而我也终於可以和神野同学独处了。实祈出来前那两分钟是胜负关键。

    我趁这个机会表达诚挚的感想。有些话，妹妹在场时不方便说。

    「真的很酷喔，神野同学。我虽然不太懂现场演唱，不过我好像可以理解那些狂热歌迷的感受。」

    「听到你这么说就是我最大的荣幸。毕竟音乐就是要给人听的。」

    「我遇见实祈的时候，那家伙一脸不知快乐为何物的表情。这样的她和神野同学在一起时，是这么样认真投入音乐。我想她一定是花了很长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所谓的目的吧。」

    其实我很不甘心。我没看过实祈那么快乐的表情，也就是「活著」的表情，在太阳下挥洒汗水的表情。原来实祈也是可以露出那样的表情。

    神野同学的眼神没有笑意，这表示他决心之坚定。就是要这样才行。

    因为我可是要分一点妹妹给他。

    所以我稍微要求一点报偿也不为过吧。

    「还有我要跟你谈别件事，能不能拜托你去助人？」

    「助人？」

    「对，助人。」

    隔天。

    「不过你不觉得递回关系式很难吗？费氏数列根本就不知道在讲什么。」

    广峰不肯离开桌前，他似乎以为自己还有希望。恕我直言，这是大错特错。就像是去宠物店买浣熊却买成了棕熊一样大错特错。

    对啦，在看电影以前，我是以为我跟广峰或许合得来。广峰很健谈，跟他聊天似乎会很开心。但五分钟就原形毕露了——马钤薯原形毕露。

    这家伙才不是健谈，纯粹就是轻浮罢了。他想到什么就讲什么，就跟呼吸空气一样，所以既没有分量也没有意义。火灾烧死老人了，真遗憾；看完电影了，好感动。我并不想要聊这种全日本人都会聊的话题。既然这样，跟广峰交往根本就没意义。

    再说现在也没话题，就听他一直讲上课的事。拜托至少也先打听过我的情况再来嘛！我好歹会解递回关系式的基本题型啊。既然真的那么不懂，去问吴岛同学不就好了吗？

    「喂——左女牛同学。」没想到吴岛同学真的出声了，吓了我一跳。「四班的神野同学找你。」

    我迅速冲到走廊，仿佛一开始就没坐在椅子上。

    「呃，这样可以吗？」

    「谢谢你，你帮了我大忙。在防虫效果出现前麻烦你继续努力。对了，我还没跟你说过我跟实祈的事吧？」

    我跟神野同学一直聊到下课时间结束。一提到实祈就有讲不完的事，虽然我本来觉得在他主动问以前我都可以不要讲，不过那样并不公平。

    「啊，下一堂课要去别的教室！我先走了！」

    上课钟一响，神野同学就跑走了，简直就是个灰姑娘。对不起喔，或许我留你留太久了。

    我挥手跟神野同学道别以後，广峰在教室里一脸「咦？」的表情。

    「我跟你说，神野同学跟我妹组了一个乐团。」

    大谷同学一副「嗯嗯、我懂我懂」的样子点头。

    结果神野同学在第三节下课也不得不来做防虫的打工，我们就像美国高中生那样无所不谈。

    这段期间，广峰一脸呆滞。当然，我们也受到广峰以外许多同学的注目。日本果然是不折不扣的村社会，人们就是无法放任同伴离开。要是有人敢走就扯他後腿，要是有人落魄就放声嘲笑。（编注：形容封闭而排外的一种社会型态。）

    所以，从前跟任何人都相处融洽的我是个不起眼的人。

    不过，这种生活也要结束了。

    想扯我後腿就尽管扯，我会整个拉拢过来。

    想怎么猜测是各位的自由，我们应该要互相告知对方荒川乌子和荣原实祈的事。这是姊姊该为妹妹做的事。

    「欵，一起吃便当。」

    我突然这一问，神野同学显得有些犹豫不决。但这可不是疑问句，而是命令句。

    「嗯，好。」神野同学语带保留地回答。

    我靠著一楼柱子打开便当。神野同学站著倚靠柱子，撕开果酱面包的塑胶包装。

    「要不要坐下？」我一不意我旁边。

    神野同学端庄、文静地坐了下来。神野同学人虽然客气，不过别人要他做他就绝对不会拒绝，这大概是今天我所学到最有用的事。

    「我或许是第一次这样跟神野同学这种男生讲话。」

    我夹起肉松放进嘴里，神野同学则把果酱面包撕成小块放进嘴里，他不像那种没家教的小孩那样直接咬。

    「照这样说，我或许也是第一次这样跟女孩子讲话。」

    神野同学说完以後耸了一下肩膀。我知道那是神野同学式的幽默。

    「可是不是有实祈在吗？」

    「那是特例。」

    神野同学不加思索回答，然後我们面面相觑吃吃笑了起来，彷佛这世上没有坏人一样笑着。

    「今天真的谢谢你。这样我就不用被广峰纠缠了。」

    气氛缓和下来後，我郑重道谢。

    「不客气。可是既然你这么讨厌的话，大可以直接跟对方说你无意交往。」

    「这你就不懂了。」我夸张地叹气：「这你就不懂了，神野同学。」

    「是吗？」

    「要知道对方根本就没说过『请跟我交往』这种话，要是我突然主动说我无意交往的话那还得了。到时候就等著看『左女牛是个自我意识过剩的女人』这种谣言满天飞了。」

    「人都是健忘的。」

    神野同学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安慰还是什么的话。

    「我才没办法忍到那个时候。」

    「会吗？我对其他人讲话漠不关心，所以不是很清楚那种感觉。我从以前就是这样。」

    这么说来，神野同学好像讲过他连班上同学的名字都记不太起来？

    「不过，国中女同学的名字近乎全军覆没这种话也太夸张了吧。」

    「是真的喔。」

    神野同学把面包碎片抛向空中。面包划过一道抛物线掉在地上，不知道哪来的三只鸽子立刻上前啄食。

    「我是真的连一个同学的名字也不记得，印象中从小学後半就这样了，进了国中以後也一直是这样。」

    神野同学没好气地说著，再丢了一块面包。我觉得自己好像被责备了一样，心情糟了起来。

    「不过，你没有因为这样被欺负吗？」

    我勉强说出的这番话并不像是这种时候会提起的话题。真奇怪，跟谁都能相处融洽的我怎么会如此失态呢？总觉得我跟神野同学在一起，讲话就不小心直接了起来。

    神野同学一直看著前面，就像猫偶尔会瞪著空无一物的地方那样望著远方。

    「没有人欺负我喔。所谓的欺负是对方有什么地方碍到自己才会做的事，而我并没有碍到任何人的心。我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等我发觉的时候就已经是这种个性了。我表现得像空气那样，也不是对什么事有所不满，所以我也不曾感到难过。

    我一点也不懂神野同学到底想说什么。我好歹也活了十七年，看过婆婆妈妈的人、看过总：是悲观的人、也看过光会抱怨却什么也不做的人。可是不管是哪种人都跟神野同学不一样。

    不过，我总觉得我好1像在哪见过跟神野同学很像的人。

    神野同学既不生气也不笑。

    「应该可以这么说吧，我是孤立的。世间发生的事看起来都跟自己无关，当然也没有任何事令我投入，我总觉得我会永远这样置身事外。」

    我觉得神野同学现在好像是从太空船上跟我说话，他就是这么「客观」。

    我讨厌这种感觉。神野同学或许不觉得怎么样，但对我这种外人来说，这种事果然太无奈了，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样实祈太可怜了。

    毕竟，要是连国中都过著这样索然无味的人生的话，对神野同学来说实祈究竟算什么呢？

    「我真的是过著极其空虚的人生喔！」

    「欸，对神野同学来说实祈——」

    「直到我遇到乌子。」

    神野同学把剩下的面包放进嘴里。一阵旋风像埋伏似地吹了过来，洒了我们一身灰尘。

    「和她相遇以後，我第一次成为活生生的人。透过演奏音乐，与这个世界有所连系。所以现在的我是平凡无奇的高中生。」

    神野同学终於看向我了，那个腼腆的笑容还真上相。

    什么嘛，原来是这种结尾啊。我的肩膀顿时放松下来。

    实祈啊，干得好。实祈不光是拯救了自己，还拯救了一个无助的男生。

    可是，神野同学却不会如我所愿说出「我遇到她以後，从此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这种浅显易懂的故事。

    「我跟乌子很像。因为乌子跟我一样是孤立的，所以我才懂乌子。」

    我想应该也是这样。但我并不想承认这件事，结论如果是同病相怜的边缘人互舔伤口的话，那也太残酷了。

    实祈为了遵守和我的约定拚命弹吉他，可没有活得像空气这回事。当然神野同学也明白这点。神野同学想说的，是实祈更根源的部分，还是说……

    「可是，不光是那样。」

    我夸张地摇头。

    「因为，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无法和实祈相遇了。我是因为晓得能和任何人搭起桥梁的方法，所以才能结识实祈。可是我认为那也是因为实祈有意愿跟我搭起桥梁才能办到。所以不管是神野同学或实祈都可以跟任何人搭起桥梁，你们并不是孤立的。」

    「谢谢你。」

    神野同学笑得像条友善的狗，我的心情轻松了一点。我不希望自己身边的人走在那种谷底，神野同学和实祈大可再多晒晒太阳。

    「不过，接下来我要说的话要是惹你不高兴了，先跟你说声抱歉……我听了左女牛同学的想法以後，觉得有点不对。」

    神野同学一副抱歉的样子。

    「没关系，继续说。」

    「左女牛同学说自己能和任何人搭起桥梁，不过和任何人都搭起桥梁，不是跟孤立很像吗？」

    那就像致死性极高的毒药一样静静钻进我的胸口，迅速断送我的性命。

    或许的确是这样。我一直相信自己了解别人的心情，因为这个缘故，我从来不曾触及别人内心深处。我一直抱持著光看照片环游世界的感觉。

    我想起小学时代最戏剧性的那一天，要是大家都还记得那骇人的一天，我想班上所有人一定早就和我断绝那一丝来往。这种事明明只要稍微想一下就会明白的啊。

    「谢谢你。」

    这番感谢之词似乎吓到神野同学了。

    「对不起，我说了奇怪的话，话题也变得这么灰暗。」

    「没关系啦。我不是说了谢谢吗？」

    正确来说，对我们而言实祈是无可取代的宝贝，但我们不会说出那么无聊的话。因为一旦说出口，我们就变成是在你争我夺。

    一阵旋风後，宛如天堂的人秋阳光普照大地。

    「天气真好，要是可以持续个十年就好了。」

    我吃完便当以後，在一楼空旷的空间仰躺下来。地面没什么热度，透过制服带走我身上的热。真和平。我悠哉地享受日光浴。

    但，其实十年後这个词要更加沉重、灰暗。

    「十年後我们还会记得吗？」

    我不说话。实祈总是几个月就被杀，那个魔咒到现在还不曾被破除过。

    我们并未沉浸於一时的安逸。稍有疏忽，实祈就会被魂人杀掉，而我们将一无所知地活下去。阻止这件事情发生的方法，就只有亲手杀掉实祈，然後一直一直哀叹著实祈的消失吗？抱著实祈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希望。

    不管哪一个我都不要。

    讽刺的是，我们会明白失去某人的痛苦，是因为我们杀了人。

    这种事不可以再继续下去了。

    「欵，神野同学，我们来组成同盟吧。」

    「同盟？」神野同学反问我。

    「对。『杀人同盟』。手指头伸出来。」

    「啊，原来是这件事。」

    我们都高中生了还来勾指头这套。当然我们并没有誓约书，这是当然的。要是没有形式就无法遵守的话，那种约定根本就没意义。

    同盟不是什么好字眼。没有「朋友」那种温馨，而且几乎能说是冰冷，毕竟是靠等在後头的重罚逼人就范。

    可是，我无谓的自尊不容许我和神野同学成为朋友。我们不可以是那种稍有嫌隙就绝交的朋友，我们的关系更为沉重，那同时也是实祈性命的重量。

    「我们保证，不管发生任何事，我们都不会杀人。然後不管发生任何事，我们都要保护重要的人，就算对手有三头六臂也一样。」

    「就算对手足魂人也一样。」

    对，我们要保护实祈免於魂人威胁。

    只不过我还没有任何构想……老实说那些家伙太强了。要怎么样才能打倒不是人类的家伙呢？唉，算了，之後再想这个问题。

    「啊，还有，神野同学，我要给你一个建议。」

    我竖起三根手指：

    「静静倾听对方说话、称赞对方的衣服、带对方去吃好吃的东西。」

    「这是什么？」

    「跟女孩子增进感情的三原则。这是我之前在小说上读到的，拜托神野同学也稍微努力一下。」

    神野同学稍微慢了一拍以後说：「好。」

    这时有个学生摇摇晃晃地跑了过来，是我妹。

    「原来你们在这里吃饭。」

    实祈似乎很不服气。

    「不行啦！要是不跟班上同学一起吃就交不到朋友喔！再说便当也已经吃完了。」

    我一说完，实祈就捧著便当停下脚步。感觉就是进退两难。

    「有什么关系嘛，左女牛同学。就等你妹吃完吧！」

    「真没办法耶。」

    同盟这么一说，我就让步了。结果我这个人就是宠妹妹。

    实祈打开了便当，菜色跟我一样，饭比我少三成。

    那天放学後，苦涩委内瑞拉在第二音乐教室展开练习。

    我不知为何像个经纪人一样赖在那里听两人练习，我的目的并不是要妨碍两人练习，我有义务关心妹妹的活动情形。

    「你这样一直看著，我会害羞耶。」

    神野同学像个女生一样红著脸，话说他长得有点娘。脸小，娃娃脸，以及窄肩，要是给他穿上女装搞不好会非常适合。不过苦涩委内瑞拉并不是那种乐团就是了。

    「从新曲开始吧！【乌鸦之罪】。riff（重复的乐句）有点特殊。」

    两人的手拨动琴弦。

    我清楚感觉到空气在振动。

    对喔，这世上到处都充满了空气，连系著实祈与神野同学，当然也连系著我。

    所以我并不需要感到不甘心才对。

    但是——我到现在还是隐约为促成他们组成乐团一事感到後悔。为什么我就是没办法诚心祝福乐团重新出发呢？我明明就已经做出了断了啊。

    彷佛在橙色里滴入黑色般污浊的晚霞下，实祈静静说了：

    「魂人已经展开行动了。」

    就算她之後再补上一句「虽然不是马上就会来」，那句话还是令我胆战心寒。相传贽人的歌会吸引魂人。

    「你不用那么担心。那些家伙很一板一眼，在吃以前多半会先给线索或预告。所以要是情况不妙的话，我会告诉你的。到时候再拜托你们两个杀了我。在那之前我们要继续练团，要变得更厉害才行。」

    我和同盟神野同学互使眼色。

    回家路上，实祈跟神野同学讲了藤原同学的事，天色暗下来时听那个怪谈实在太恐怖了。

    到下下个星期五为止，我的生活和实祈、神野同学的生活节奏都没有变化。我跟两个人搭同一班公车上学，蒙受神野同学防虫之恩，放学後再去看两个人练习。

    到现在只有那段练习时问，我看到神野同学还是静不下心来。

    明明下课时间聊天的时候都没有这个问题啊！

    下课钟一响，我就和同盟共度快乐时光。我们对彼此无所不知，但还是隔著五十公分的距离，就是这样微妙的关系。

    不过拜这之赐，我也成功放出假消息。

    「他又来了喔！你就快去吧，毕竟青春有限啊！」

    从大谷同学这番话也听得出来，班上同学认为我们差一步就是情侣。这个见解非常正确，因为我们的关系永远也没办法跨越那一步。

    我们笑著谈论自己所知道的实祈的习惯或举动，每天更新决心，誓言要保护实祈，不过有时候我们也会把话题转移到自己的事。

    「虽然我偶尔也会到LiveHouse露脸，但就是提不起劲过去……我不知道该怎么打扮。」

    神野同学边抓头，边说起自己因为打扮太俗而被瞧不起的事。就算音乐强调的是心或灵魂，外表还是很重要。就算不是视觉系，乐团大多还是有自己一贯的装扮风格。比方说硬派乐团要是突然戴上头套唱起某机器猫的歌，歌迷应该会觉得十分无所适从。

    不愿意上音乐节目做宣传的态度，为自己对音乐的真挚做了宣传，像这种情况也不少。不管怎样，穿衣服的动物就是不由得会在意装扮。

    这么说，神野同学不是人类吗？我想起神野同学为了实祈来找我商量的那天假日。青涩得要命的牛仔裤、白袜。为什么要穿那种皱得像羊毛衫的外套呢？不行，与其说是不拘小节，根本就是邋遢。

    神野同学太不注重装扮了。不对，就摇滚精神来说，这样或许很摇滚，但就现实来说实在不太好。虽然学生大半时间都穿制服，再加上男生特别不注重便服，可是事情还是有所谓的限度吧！

    「那……就这么办吧，今天练习完以後，我们去买衣服吧！我来替你搭配。」

    「咦！你是说真的吗？」

    神野同学整个人稍微往後缩，还按住嘴巴。这动作好像恐怖电影里面目睹凄惨光景、当场刷白了脸的少女。

    「真的啦，真的。神野同学本来就长得不错，要好好挑衣服才行。」

    今天天气很好，我把实祈叫来屋顶上。

    午餐时问，我姑且也向实祈徵求事後同意。我猜乐团团长大概是实祈，要借团员的话还是先跟她说一声比较好。

    「哦。要去买衣服啊，很好啊！」

    实祈一点兴趣也没有的样子这么说了。她的眼睛看著爬过混凝土的蚂蚁，虽然我早有预料，但她的反应实在太平淡了。

    「你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不过神野同学穿著衣服喔。」

    价值观的隔阂教我倒抽了一口气。对啦，他的确是穿著衣服。

    并未经过精心设计的制服穿在实祈身上顿时就出色了起来。平凡无奇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和红领带就像是专为她量身打造一样适合她。实祈自然就具备了那个气质。

    至於没有气质的我为了给自己增添附加价值可是不惜余力。肯花钱就买得到气质，特别是在高中生阶段要打造气质并不需要花费太大金额。但花钱做出来的气质跟天生的气质就是不一样，差别非常大。

    我给实祈的便当多添了一块煎蛋卷。

    「快点长大，不要再被人家当成是国中生了。」

    那天的练习光景跟往常一样。我忍耐著自己因独占欲而高涨的不满，因为直到现在我还是想把实祈据为已有，只有这段时间到现在还是无法适应。

    但那天练习一下就结束了，应该说根本就没开始。

    「今天就练到这里。」实祈大发慈悲。

    啊，对喔。因为要去买衣服，所以才提早结束吗？我本来还以为是这样，没想到另有其他原因，其实是实祈把连接扩大机和吉他的线——据说是叫讯号线——给弄丢了。虽然神野同学也有帮忙，但始终没找著那条什么讯号线的。

    「那种东西怎么会弄丢呢？」

    就算是我这种外行人，应该还是可以看不过去才对吧。

    「不知道。不见了就是不见了。」

    实祈的表情虽然没什么变，不过似乎很沮丧。

    「这或许是魂人在恶作剧。」

    「不要什么事都怪到魂人头上。」

    实祈说「我要去买讯号线」，就躂躂躂逃也似地回去了。实祈啊，能够通融你那种冷淡态度的，也仅限於我们之间而已喔。

    不过也因为这样，我跟神野同学才能提早去看衣服。

    我跟神野同学一边聊Cookie86这个乐团，一边离开学校。他们两个人看完这个乐团的表演以後，在回程组成了乐团。Cookie86有如命运的转捩点。这个乐团在一年前於主流乐坛出道，似乎相当受欢迎，两天前我才刚跟神野同学借了最近出的首张专辑。

    虽然本来就知道这个乐团存在的实祈在隔天就买了专辑回来，实祈说这是「捐献」。

    下公车後，话题自然转到服装。

    「不过你之前那套便服真的有够难看的，又不是要避邪。」

    神野同学用一句和气的「对不起」想逃避。

    「实祈什么也没说吗？那家伙的便服装扮，意外地走庞克风耶。」

    「毕竟我们之间的连系只有音乐啊。要是我放弃贝斯，她一定会跟我绝交的。」

    狭窄的商店街今天也是万头揽动、杂音充斥，然而神野同学不突出的声音竟听得格外清楚。我们占了其他人两倍的面积，穿过迟滞的人潮。

    「我很羡慕左女牛同学。该怎么说呢，我觉得你们之间的连系是在更深的地方。」

    神野同学抓了抓头说「我也说不上来」以後，隔著T恤敲了敲锁骨。

    我们走进市内一间相当大的二手衣店，我塞衣服给神野同学，把神野同学改造成我认为帅气的样子。

    「呃，好看吗？」

    从试衣间出来的神野同学不知道是不是出於习惯，他又敲了锁骨。

    完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懂了，我终於懂了。

    「对不起，神野同学，我不回去不行了。」

    我要尽快离开这里。

    「咦，是不是你有事？」

    「算吧。」

    「是不是真的那么难看？」

    「不，没这回事，这可是我选的，拿出自信来。」

    公车仿佛算准时机来了，我跳了上去。我明明就赶著回家，但离家愈近，我就愈想逃走。可是我根本无处可逃。我玩味著苦闷的心思，一回到家，立刻传来实祈威吓似的吉他声。

    我非见实祈不可。

    可是我怕见实祈。

    门把格外沉重，眼前是一如往常的实祈。

    「我买了一条不错的讯号线喔，比之前那条长。」

    「真是太好了。」我以最低限度的无谓话语回应，找寻机会告白。

    我等著实祈结束演奏。但实祈弹得很专注，始终没停下来。她根本就不在乎房间里有没有人妨碍。

    深觉一刻也待不下去的我终於有余裕注视自己的浅薄。这是谢罪，不需要看实祈的脸色。

    「实祈。」

    吉他声骤然停止。

    「我喜欢神野同学。」

    我并不是嫉妒神野同学跟实祈在一起，而是嫉妒实祈跟神野同学在一起。

    怎么会这样。真是的，怎么会这样。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立刻道歉。我觉得不这么做就得不到原谅。因为自己的加入，好像会害苦涩委内瑞拉的活动变得不再单纯。

    但，那是我多虑了。

    「恭喜你。」

    实祈笑了。然後一双小手抱住我的背。

    「你们两个愿意在一起，我是再高兴不过了，这样我们就是三角关系了。」

    「意思不一样吧？」

    我明白实祈所说的「喜欢」的解释。那显然跟恋爱不一样，那种感情对我跟对神野同学都能讲。

    但我的「喜欢」跟那不一样，对神野同学亦然，对实祈大概也是如此。

    「听我说。我喜欢实祈，可是我的『喜欢』很狭隘，所以无法跟神野同学相提并论。」

    「明海。」

    实祈没叫我「姊姊」。

    「我喜欢明海喔。如果这世上只能招待一个人来听现场演唱，苦涩委内瑞拉会选明海。」

    「嗯，我也……我也喜欢实祈。」

    「这样就好啦。有什么好奇怪的吗？别哭。」

    实祈这一说，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哽咽起来，我这个姊姊真逊，居然还要妹妹安慰。

    「我需要明海和神野同学，这点永远不会改变。但愿明海和神野同学也能成为这种关系就好了。」

    对实祈来说，「喜欢」没有上限、也没有数值。她觉得需要就说需要，就这样而已。其中没有藉口、没有虚假。

    我曾几何时变得如此傲慢。

    从实祈身边抢走神野同学、或是喜欢神野同学以後对实祈的「喜欢」就会减少——

    我们并不是为了这样无聊的理由才连系在一起的。这还用说。

    别小看我们。

    别当我们是傻瓜。

    「谢谢你，实祈。我之前好像有天大的误会。」

    我回到房间播放CD—R。旋律已经听到记在脑海里了，但重新听歌词才发现根本就不是描写个人恋爱的情歌。这是当然的，实祈的人生并没有长到可以确认爱为何物。ky

    一生都在寻找能够为自己曾经存在於这世上一事留下证据的人，也就是愿意杀了自己的人。这样矛盾的选择近乎残酷，所以她不可能写得出跟那种不到半年或一年就喜新厌旧的恋爱观相同次元的歌词。

    没错无论何时都要背水一战我早有心理准备拿枪冲人敌阵

    在时限到来後悔莫及以前将一切托付给破烂卡车

    实祈一直在战斗，无论何时内心都燃烧著苍蓝火焰，我必须要回应实祈这份意志才行。

    这是我这个姊姊的任务。

    听到第五首的时候手机响了。真难得，是神野同学打来的。他上次联络我已经要追溯到他找我商量贽人那次了。

    『我跟你说，Cookie86在大阪有现场演唱，我应该有办法拿到票。时间是下下个星期天，也许是赶了点。可不可以帮我问乌子能不能去？』

    实祈之前好像说过，苦涩委内瑞拉这个团名的由来是仿效他们所敬爱的乐团。她希望自己的乐团也务必要是甜食的名字。

    「我要去！」

    答得真快。实祈用吉他表现自己的喜悦，音符在跳舞。那是我不曾听过的曲调，这是不是叫放克（funky）？

    我对著手机表示OK。

    「没问题，要三张票。」

    「我看左女牛小姐最近喜上层稍耶！」大谷同学边扬扇子边说：「照这样下去搞不好会长出兔耳朵喔！」

    「是为什么呢？一定是因为我过著有节奏的生活吧？」

    这么回答的我声音也显得雀跃。怎么会这样呢，我和那两个人在一起，对声音就愈来愈敏感了。

    「相较之下广峰就是被打捞到陆地上的鱼了。毕竟他的头也不是鸟头，要他三天忘记是不可能的，但三个星期应该就会恢复了。从非常客观的角度来看，左女牛小姐和他断绝来往是个英明的决定。水深五公分是住不了人鱼的。就这点来说，左女牛小姐会选择神野真国还真是慧眼识英雄。那种人进入大学以後突然脱胎换骨、风光亮相的例子在这世间一点也不稀奇，特别是那家伙似乎擅长玩电子乐器，未来蜕变的机率也相当高，以投资来说，——」

    「抱歉，我跟神野同学并不是那种关系，勉强要说的话应该是同盟吧？」

    随著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变得愈来愈多。其实也不过就是开始会在练习後一起去哪边逛逛而已。

    昨天我们到电玩中心玩了三人玩的击退外星人游戏跟问答游戏。实祈玩起游戏来逊得跟七年前一样，一点也没变，最後甚至还看3D画面看到头晕。

    「无聊。」

    实祈为了三百圆闹别扭，於是那天就此打住。

    今天我们去保龄球馆，不过实祈在这里也是有八成都在洗沟。

    「没意思。」

    看到实祈闹脾气，我们两个都笑了。

    我想电玩中心和保龄球馆一定就像实祈说的那样无聊没意思，跟明年就要成为准考生的我们愈来愈无缘了。

    但我想让实祈知道各种无聊没意思的事情。

    我想让实祈知道许多孤单一人时做不到的事情，当作她下次复活时的精神食粮——这样讲会不会太不吉利了？

    打完保龄球以後，我们沿著河边走回家，走著走著实祈突然挤进我跟神野同学之间。彼此的手自然就牵在一起，宛如夫妻和小孩一家三口一样。

    要是实祈不要沉著一张脸就更好了。

    我立刻就知道实祈有烦恼，因为我是实祈的姊姊。

    「你们两个要好好相处。还有，要爱惜性命。」

    实祈说出莫名其妙的话来，感觉有点郑重，令我感到不安。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我想那些家伙就快来了。」

    夕阳染上实祈。夕阳的橘是那么样地温暖，却显得阴暗。

    「我累积的记忆应该还不够吃才对。不过那些家伙似乎在观望。那些家伙要是逼近了，到时候拜托你们——」

    我不禁握紧实祈的小手。

    这个规则没有缓刑，也没有酌情，敌人不会等我们。反正要是那天到来，不管我做好多少心理准备还是会哭吧！那天我是怎么杀掉实祈的？总不可能是直笛吧……钝器？铁鎚？似铁橇的工具？我的手一直记得那撞击的振动，每天晚上我都作梦，一再地提醒我：这只手是杀了妹妹的手喔。

    既然总有一天终将结束，至少在结束前要过得更美、更充实。

    日子愈来愈短了，那像是在显示实祈的寿命一样数人忧郁，但关卡缓慢而确实地逼近。

    留下来的那一方必须要跨越那个关卡。

    「我说神野同学，你有空吗？要不要两个人一起去KTV？」

    我想和神野同学一起跨越那个关卡。

    跟神野同学说我喜欢你吧！同盟之间不该有所隐瞒。

    神野同学不知道是不是察觉气氛跟平常不同，他抿紧嘴唇後，摆出笑容。

    「那刚好，我也有件事非跟左女牛告白不可。」

    告白。没错，神野同学这么说了。

    我们去了平常那家KTV，一说是两个人，对方就安排了一问相当小的包厢给我们。光是桌子、沙发、电视器材就塞满了整个包厢。

    「对不起喔，突然邀你来。」

    我用笑容掩饰真心。之所以挑KTV包厢，就是因为别人绝对看不到。这是重大的秘密会谈，当然也不能给实祈加入。

    「我才要谢谢你，我犹豫过该不该说。」

    我忽然想起和神野同学在咖啡厅见面的那天。神野同学那虚弱得好像快放弃的表情如今已不复见，我的目光或许也改变了，但他本身的转变更大。苦涩委内瑞拉这个乐团让神野同学成长了。

    我感觉到了某种命运。我们会在这里成为情侣，我的心跳自然加速。

    「那个，我可以先讲吗？」

    在彼此都难以启齿的气氛下，神野同学主动开口。

    「嗯。」

    然後我听到了他的告白。

    「我是贽人。」

    神野同学淡淡地说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担心地注视著神野同学的脸。

    「我一直都忘了这件事，很夸张吧！怎么会这么晚才发觉呢？」

    我好想说「你是在开玩笑吧」，可是我办不到。神野同学具备太多贽人的要素了。存在感薄弱，跟班上疏离，只跟实祈有连系。连系他们两个人的是音乐。

    我小学时抄在笔记上的民间传承有这样一种说法——五、贽人的歌来自遥远国度。

    以前的人知道贽人的歌有些神圣不可思议，实祈唱歌的才华应该也是源自这点。从这点再加以想像的话，贽人是出自本能喜欢音乐。像神野同学的贝斯也是相当出色，他的声音也有直接打动人心的特点。

    我差点就要相信了。

    可是我的头脑还不至於看不出那是谎言。

    「神野同学，不可以说谎喔。」

    我不会责怪神野同学。相对的，我略显哀伤地注视著他。因为对方是神野同学，我才能摆出这样比轻蔑更惩罚人的眼神。

    「这世上有些谎可以说，有些谎不能说喔！既然要说就要说得更夸张才行，免得有人误信。」

    「我没骗你喔。」

    「可是神野同学不是已经活了好几年了吗？为什么魂人不来杀神野同学呢？」

    实祈就连一年都活不了喔。

    「因为觉得有趣，才放我一条生路。」

    神野同学面带乾笑，别过脸去。

    「魂人是这么对我说的。」

    我跟神野同学并没有疏远到会怀疑这句话。我知道，神野同学并没有机灵到说得出这种玩笑话。

    「之前你帮我挑过衣服吧，就是那天回去的时候。我一出公厕，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一对小学生双胞胎姊妹跟我说话，两个人自称是加那和利亚。」

    又是那些家伙。

    「她们说我是贽人。据说是因为被杀太多次，甚至忘记自己是贽人的稀有例子。因为前世也是忘得一乾二净，所以这次在我累积足够的记忆以前，她们就放著我不管。附带一提，左女牛同学应该也知道我的前世喔。」

    没有其他选择。我们彼此都知道的贽人故事，除了荣原实祈和荒川乌子以外，就只有一个。

    「——藤原同学？」

    「起初我不敢置信。因为我觉得藤原同学跟我的个性实在差太多了。我就老实根那两个魂人这样说了，结果她们这么说了：『你的记忆都被吃到跟前世失去连系了，那还用说吗？』」

    我感到一阵晕眩。我们似乎太小看贽人的痛苦了，我总以为贽人是不断重复同样痛苦的可怜人。

    要知道实祈是连续两次被我们杀掉的特例。

    被夺走记忆的贽人会重生为跟之前毫无连系的别种生物。

    那跟完全死去消失有何不同？

    「那两个人极其自然地解释她们来访的理由：『我们已经饿得受不了了。所以不好意思，是不是差不多可以让我们吃掉你的记忆了？』」

    「然後怎么样了？」

    「她们给了我缓冲期，似乎愿意等到下次肚子叫的时候。」

    神野同学绝不表现出辛酸的样子，所以我连表示同情都不行。

    不知何时我们在非常近的距离注视著彼此。在外人眼中看来一定很像情侣吧！可是那样甜蜜的感觉在即将「消灭」的神野同学面前就统统跑光了。

    「那个，手借我一下。」

    神野同学突然抓住我的手，一时间我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神野同学微微一笑要我放心。

    「再次为我们的同盟握手，『杀人同盟』。」他这么说了。

    神野同学的笑容表里如一。

    「之前只有一根手指头，这次来勾五根手指头的份。」

    「也是。」我静静点头。

    「我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会为左女牛实祈的幸福全力以赴。」

    「我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会为左女牛实祈的幸福全力以赴。」

    神野同学的手很硬，手感就像小时候戴的棒球手套，一根根手指都被包了起来。人的手或许就是为了和其他人相系才会是这种形状。

    「是实祈喔，不是乌子喔。」

    那是为时二十秒、倍感漫长的握手。那个漫长诉说著同盟的强固。

    神野同学誓死战斗到底。

    「这样就好。我并不打算放弃跟魂人战斗，也不打算放弃苦涩委内瑞拉，我就是想确认这件事。」

    神野同学并没有要我们杀了他，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跟魂人战斗的方法。

    神野同学要是被杀，苦涩委内瑞拉也会消失吧。可是，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没办法拜托我们杀了他。

    「嗯，我确实明白你的心情了。」

    在狭窄的包厢里，我只能这么说。

    「我希望你不要担心，我会用我的方法跟魂人战斗，我有十足的胜算。光靠我一个人根本就无计可施，但是有你们两个人接手的话就一定赢得了。」

    接手这个词虽然教人介意，我还是点了点头。

    「还有，这给你。」

    神野同学递给我一个褐色信封，里面装著三张现场演唱的票。咦，三张？

    「你能不能替我收著呢？我常常忘东忘西的，过去也有前科。而且你妹是绝对不会忘记Cookie86的表演的。还有，我的事也是。」

    至少神野同学是这么确信著。

    「对不起，跟你讲这些扫兴的话。那，左女牛同学要跟我说什么？」

    我已经说不出口了啦，那根本不是沉著一张脸该说的话。

    「啊，我光顾著听神野同学讲话就忘记了，改天想起来再跟你说。」

    神野同学这个笨蛋。

    「是喔。我还有一件事想先跟你说一声，可以吗？」

    随便你了啦！

    「就是啊，看完这次表演以後，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吃个一次饭……希望就只有我们两个。」

    不知何时神野同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是没钱邀你去昂贵的餐厅啦，不过我知道有一间很好吃的铁板烧店……」

    我瞠大眼睛。那是某天我告诉神野同学跟女孩子增进感情的三原则。

    静静倾听对方说话、称赞对方的衣服、带对方去吃好吃的东西。

    神野同学在尝试实践这三原则，表情比告白自己是贽人时还严肃。

    神野同学难得鼓起干劲我还这样讲，的确是很对不起他，但我总觉得神野同学好妙，害我好想笑。

    「我知道了。我们就去那家店吧，当然不包括实祈。」

    秘密会谈不需要实祈，我们不要她背负我们的辛劳。相对的，也没道理要她分享我们的幸福。

    神野同学在我搭乘的公车离去前不断朝我挥手。拜托别这样啦，这又不是永别。明天练习还会碰面，所以不要再挥手了。

    明明就还看得见神野同学的身影，我却不去看他，整个人靠著椅背。不需要特别有所改变。神野同学说他会和魂人抗战到底，要我别担心。既然这样，我只要相信这点就好。现在的我只要期待星期天的表演就好。

    星期天，我拉著实祈提早一个小时搭上电车。

    iPod里面只有苦涩委内瑞拉和Cookie86的曲子。我放著音乐，不知何时在车上睡著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电车一直摇晃的缘故，我作了一个不怎么有趣的梦，是某个重要的人去了远方的梦。我陷入一种彷佛塞满了秋日黄昏萧瑟的寂寞心境。无论是什么，一旦失去了，就没有令人不寂寞的。

    在梦里，那个重要的人朝我轻轻挥手。我也没办法追过去，就这么醒了。心底一角残留著跟实祈分离时类似的感觉。我提高了cookie86的音量转换心情。

    反正梦终究是梦。就算是恶梦，用快乐的现实使之破灭就行了。

    我们在LiveHouse附近逛街，好看的靴子要价也不便宜。这世上没有什么真正价廉物美的东西，各个领域都有专家，有其相应的价码。

    我和实祈共度的每一天想必也是天价。

    「该走了，只剩二十分钟了。」

    我在妹妹催促下靠著地图走向LiveHouse。幸好从大马路转进一条巷子就到了，想迷路都很难。

    我拿出票来，马上就要进去。

    「等一下啦。」

    实祈的小手拉住我。

    「怎样？要去洗手间的话，里面不是也有？」

    「神野同学还没来。」

    「神野同学？」

    那是谁？

    我们班没有这个人。哼哼～想必是妹妹喜欢那个叫什么神野同学的人，却没有勇气跟他单独一起来，於是就拱我出来是吧。实祈也真是的，才刚当上我妹不久就来这套，还真是不能小看她啊。

    实祈脸色苍白。

    「姊姊，是神野同学喔！难道你真的想不起来吗？就是那个……咦？」

    「什么嘛，实祈自己还不是不知道。」

    「对了，可以给我看一下iPod吗？」

    里面只有Cookk86的曲子。

    「实祈，你从刚才就怪怪的喔。我们当初不是约好两个人一起来看这场现场演唱吗？有伴要来我是不介意，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先告诉我一声。」

    「奇怪的人是姊姊才对。我们当初是约好三个人一起来的！」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因为你看，票也只有两——」

    不知为何票有三张。明明两张就够了啊。

    4杀我几次都行，我会一再复活

    原谅乌鸦一身黑的罪过要惩罚就惩罚我

    出自苦涩委内瑞拉【乌鸦之罪】

    听好？这件事不可以告诉任何人，不管是死党家人情人都一样。

    嗯，这件事我是听吉川同学说的，所以尤其不能给吉川同学知道喔。

    那我要说了。

    这附近的高中有个叫神野真国的女高中生。真国是个极其平凡地到学校上课、极其平凡地跟朋友玩乐、极其平凡的高中生。但真国因为不小心目睹某个仪式，就被消除掉了。

    那是在这个镇的山中持续了千年以上的诅咒仪式。

    就是啊，京都市区东侧山上有个以前用来丢弃死人的地方。因为穷人没钱火化，就让尸体曝尸荒野。

    因为这个缘故，吃尸体的怪物开始出没，到了晚上谁也不敢靠近山上。那个怪物当然也会攻击活人，不过受害情况并不清楚。这是因为被那个怪物吃掉的话，就会从这个世上消失的关系，就会变成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於这个世上。

    丢弃尸体的风俗消失以後，那个怪物也因为食物减少就不再出没了。然而一直有人想要利用这个怪物做坏事，毕竟要是受害者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话，就是完全犯罪啦。

    不管是五百年前还是一百年前，甚至是现在，都有人举行奇怪的仪式要召唤那个怪物出来。竖起耳朵仔细听的话，应该偶尔会听到从山上传来奇怪的音乐，那就是召集怪物的仪式所使用的音乐。

    就算毫不知情，一般也不会想去调查那种奇怪仪式的真相。

    但真国一个不小心，凑巧看到了那个仪式。

    毕竟那座山附近有女校，是迷路误闯了吗？还是试胆呢？总之真国看到那个仪式了。然後，为了灭口，那个怪物把他——

    最後真国消失了。没有半个朋友发觉这件事。

    但故事还没结束。举行那个仪式的人为了避免秘密泄漏出去，就把真国的朋友给一个一个消除掉，真国的朋友解决完以後，就换成朋友的朋友。那些解决完以後再换其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然後有一天将会轮到自己……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嘛！只不过，有件事我有点在意。比方说这个班上男生不是比女生多了四个人吗？偶尔我会想，该不会本来其实有更多女生，却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呢？

    当然我并没有证据。不过，比方说教室後面的扫具柜前面那一带，那块突兀的空间以前好像有桌子才对。对不起，那只是我的错觉。

    故事就到此结束。听好？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喔。因为假如传闻属实的话，怪物会跑来的。

    「好奇怪喔。应该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才对……」

    姊姊把手放在头上，发出「唔～」的声音。这证明她真的碰到困难了。一年里面顶多只会看到她这个样子五次。

    「你真的听到这个传闻了？」

    姊姊再次向我确认，我再三点头。

    「真的啦～我才不会骗你。」

    「也对。我并不是在怀疑你，对不起。啊～搞不懂、搞不懂！」

    姊姊不停发出「唔～～唔～～唔～～」的声音，一张脸贴到了桌子上。她把手伸向纸杯，但里面已经空了。然後她朝著柜台说：

    「千夏，再来一杯香甜焦糖奶茶。」

    「好的好的，请用。」

    端出来的是一杯水。

    「本店续杯仅限开水。」店员千夏这么说。

    「小气。」我代替姊姊气呼呼地抗议。

    「可是～这已经是第三杯了耶。就算我调的香甜焦糖奶茶是极品，也不能这样优待你们。」

    千夏挺起丰满的胸部。这一挺，搁在头上的帽子就快掉下来了。

    「那，我喝水就好了。」

    姊姊按著头回答，看起来好像宿醉的人。

    「我说你们两个从刚才就在烦恼什么啊？有烦恼的话就交给我这个姊姊！女高中生可是很了不起的！毕竟我站在这里一个小时，只是每十五分钟做一次可丽饼而已，就可以拿到九百五十圆！」

    千夏再度挺起胸膛，帽子就这么滑落下来了。我帮她捡起掉在柜台前的帽子。

    「来，帽子。千夏这家可丽饼店生意真差，枉费这家店还开在车站前说。」

    「呜哇，我被老主顾——而且还是小孩子瞧不起！打击啊！」

    千夏似乎是真的受到打击，因为她是那种有话直说的人。

    「唉，算了。那，你们到底是怎么了？该不会是恋爱烦恼？如果是的话，本店也提供特制可丽饼喔！应该说我好闲吧！就算打工再轻松，也未免太闲了！光是今天在营业时间擅自做来吃掉的可丽饼就有三个！我现在华丽地升到了糖尿病阶段！要怎么补偿我啊！所以请提供打发时间的话题，Comehere！」

    看来千夏非常想听。姊姊猛然拾起头来说：

    「我问你，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什么名字？」

    「神野真国。」

    姊姊慢条斯埋说起神野真国的故事。那跟目前听过的传闻又不太一样，不但有具体的学校名，而且真国变成了国中生，不过内容大致相同。我告诉姊姊这件事後，姊姊跟我说这个故事还有更多类型，还有一些故事的真国是男生。姊姊果然是热心研究，真了不起。

    「讨厌……我很怕恐怖故事。我甚至曾经因为看了一部关於诅咒录影带的电影而留下心灵创伤……」

    千夏当场发抖给我们看。

    「可是，这个故事怎么了吗？难道你们要在附近办试胆大会？」

    姊姊摇摇头。

    「我总觉得很诡异。因为真国这个人的存在既然消失了，为什么还会出现这种传闻呢？」

    「什么嘛，亏你还知道得那么清楚，却连这种事也不懂吗？」

    千夏竖起一根手指头，得意地说：

    「那是因为传闻就是这样啊。」

    那天晚上，姊姊到大卖场买了催泪喷雾器回来。

    「我们去确认吧。」姊姊说。

    「果然还是不去不行。」

    「嗯。这个传闻不太妙。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自己不晓得神野真国这个名字是件非常糟的事。」

    肯定就是这样。姊姊说的话绝对不会错。

    我们已经下定了决心。

    「那就我来拿喷雾器，姊姊负责带路和拿手电筒。」

    姊姊一个劲地爬上设有女子高中和女子大学的山坡，照这样走下去似乎会进入山路。这一刻终於来了，我拿著喷雾器的手也握得更紧。

    要是有坏蛋在，看我怎么收拾对方。

    山路相当长，走起来很累人，但我的心思集中在耳朵上，因为我一直听到奇怪的旋律传来。

    那个声音来源就在应该是几乎接近山顶的地方。

    似乎是真的在举行仪式。

    凭气味就知道了。

    对方是贽人。

    「慢慢地，别让对方发现。」

    姊姊这一提醒，我静静点头，拿著喷雾器的手也握得更紧。

    我悄悄从下方接近。虽然有月光，但是被树遮住了，不是很清楚。从後面接近……发射！

    敌人发出惨叫。成功了！似乎奏效了！

    「成功了！」我大声说。

    「成功了呢！」姊姊也大声回应。

    ——这时候，从树後面冒出某样细长的东西。

    光线很暗，看不太清楚，我猜是直笛。

    我一个重心不稳，当场滑了下去。石头和树接二连三撞到我的头和脚。

    「好痛好痛好痛！」

    当我好不容易来到地面，想要站起来时，一个巨大的影子咻地站在那里。

    影子似乎拿著某种重物。

    「去死，怪物。该死的魂人！」

    那个重物飞向我的头——

    「神野真国」

    实祈一再重复那个名字，就连回家以後也还是这样。

    实祈还热切告诉我神野同学玩过乐团的事，以及三个人一起去KTV或电玩中心的事。

    可是我却连一次「我想起来了」都说不出来。这跟忘记不一样，那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於我的人生。每次我说「我不知道」，实祈就愁容满面，整个人沮丧起来。可是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为什么我想不起来神野真国这个名字呢？为什么我想不起来那个跟我一样喜欢实祈的人呢？

    答案已经出来了。

    事情非常单纯。

    所以我不愿这么想。

    那个人被魂人杀掉了，那个记忆从这个世上脱离消失了。魂人会吃记忆，并没有规定非吃贽人不可，於是不幸的神野同学消失了。反而是实祈还记得他才不可思议，是因为他共度的时间很长的关系吗？

    反正一定是那些家伙，就是加那和利亚那个混帐二人组。我打从心底痛恨魂人。

    我们不能容许「某天突然有人变成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这种事发生。就算再怎么丢脸、再怎么想遗忘，我们都得拖著这身记忆活下去，但那些家伙却粉碎了这个规则。

    我差点就要抓起装著姜汁汽水的杯子去砸厨房的窗户，这把怒火要是不藉著暴力发泄出来的话，我好像会疯掉。

    可是从背後而来的软绵绵攻击打消了这个情绪。

    攻击者是实祈。实祈靠著我的背，用力抓紧了T恤。

    然後，她发出像小兔子叫的声音说：

    「拜托了，只有明海绝对不要消失……别留下我一个人。」

    实祈的手热得我好像快烫伤了，那股热只为了维系住我而使用。

    没错，地球上认识实祈的人只有我，这点我心知肚明，但这点却成为重担。

    我一直只想著要保护实祈。为了这个目的，就算稍微涉身险境也无所谓，我就抱持著这种肤浅的英雄主义。但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要是我梢有差错导致自己消失，实祈就会变成孤单一个人，这样一点意义也没有。

    我的性命还要加上实祈那份的重量，我真想把轻易就动怒失常的自己给揍一顿。

    「明海，你不可以糟蹋自己的性命喔……你要一直跟我在一起……」

    「没问题的。」

    我转过身去，轻轻抱住实祈。这是为了表示我人就好端端待在这世上，无论何时都会一直看著实祈。

    「我不会再让实祈被夺走任何东西。」

    「真的？绝对、绝对喔？明海绝对不要变成像神野同学那样喔！」

    实祈哽咽著，抓著我不放。她发出了平常难以想像的嚎啕。

    说起来真不像话，我居然为妹妹的成长感到欣慰。

    太好了，实祈也会这样哭呢。

    实祈愈来愈有人味了。那些冷硬、尖锐的部分渐渐变得柔软、圆滑起来。

    但我果然还是不能放过那些害我妹哭的家伙。

    「我不会骗实祈，我才不会骗人呢！管他是神还是魂人，我要统统收拾掉。我要揍到对方道歉为止。好，就来杀吧！杀掉魂人！」

    我赌上性命这么回答。只不过这次可不是莽撞的神风特攻队。

    「可是打倒魂人这种事……」

    「办得到喔。」就说了我赌上性命了嘛。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要守护实祈和我的幸福。

    「我们有平常应该绝对无法使用的武器。」

    「是什么？」

    「神野真国的名字啊。」

    照以往的规则，我们应该绝对不可能会晓得已经消失的人的名字才对。如果想知道的话，只能像藤原同学那样听魂人讲才会晓得。

    但那个规则这次不成立了，我也不晓得原因。或许是因为实祈跟神野真国的感情之好使然也说不定，或许还有我没发觉的法则存在也说不定。总之不管怎样都好，只要能成为打倒那些家伙的工具就行了。

    「只要有那个名字，应该就能引出那些家伙。」

    要做的事只有一个，就是放出神野真国这个人被杀掉的传闻。

    魂人应该会怕得发抖吧。神野真国应该已经被自己吃掉了才对，应该已经不存在於这世上才对。那些家伙要是相信这个原则，那么传闻四起这件事就不可能发生，於是敌人便会来验证这个传闻。

    我们就趁机下手。

    有件事我不放心。那些家伙真的杀得死吗？可是，就算那些家伙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如果是我们出其不意的话……那些家伙总是在把人拉进他们那边的世界时才采取行动，要是她们在这个世界动手，至少就算是小学时候的我都还有办法逃走。我猜这个世界有这个世界的规矩，那些家伙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改变不了这点。既然这样，头要是破了，心脏应该就会停止跳动。要停啊，要是不会停的话，计画从一开始就行不通了。

    我告诉实祈这个计画。动作要愈快愈好。谁怕谁啊，就来场战争吊慰神野同学吧！

    我们到处散播神野同学的传闻。

    女孩子无论何时就跟喜欢甜甜圈一样喜爱八卦，传闻愈传愈走样，神野真国时而变成女生、时而变成国中生、时而变成富家子弟。

    传闻在全镇女生间传开。

    神野同学的名字传了开来。

    继续传下去吧。贽人比谁都更不轻言放弃。

    我们的集会在阿弥陀峰这座山的山腰举行。从女子大学所在的山坡一直往上爬就会进入一条山路，在山路途中有块空的地方，我们每晚都在那里弹奏吉他——虽然吉他都是实祈包办就是了，我也吹笛助阵。

    我不能什么事都不做，因为这是献给神野同学的哀悼歌。

    我们1每天半夜都来唱歌，没有听众，但无所谓。

    普通的歌都是有对象的。情歌是给恋人，舞台表演的歌是给广大歌迷，国歌是给国民，人要给自己勇气时也会唱歌。

    可是，这首歌是为了不存在的某人而唱。

    给「乌有」的歌会传到这世上的何处呢？

    还是会传到那个世界的某处？

    没有答案。要是有答案，那就表示我们错了。这两个星期，我们每天都唱著【神野真国】这首歌。

    然後，敌人终於造访了。

    虽然很暗以致於看不清楚，但我知道二人组爬上了山路的斜坡。我停止吹笛躲到树後。月亮好耀眼，二人组其中一人拿著疑似喷雾器的东西。对方悄悄从背後接近，朝实祈喷下去。敌人笑著说：「成功了！」「成功了呢！」

    这时从树後伸出某样长长的东西。

    是我的直笛。

    直笛戳中其中一方的喉咙。

    被戳到喉咙的那方当场重心不稳，倒栽葱滑下斜坡。

    「好痛好痛好痛！」

    听到惨叫声从下面传来，留在上面的人也不加思索往下面看去。

    「没事吧？利亚！」

    这时我已经改拿著混凝土块。

    「去死！」

    一击就打倒了剩下的那方。

    我无暇沉浸在余韵里。我连滚带爬地下了斜坡，朝还没完全爬起来——似乎是叫利亚——的那方挥下去。

    「去死，怪物！该死的魂人！」

    利亚正想逃，碎块就命中了她的脸颊，她顿时失去了平衡。我朝她额头挥下去，伴随著一股不怎么强烈的触感，对方一屁股跌坐在地。我再补一击。

    老实说，我好怕、好痛苦、好思心。

    快吐了。

    每一击都让我有种自己的内脏被搅得一团烂的感觉。

    杀人怎么会这么艰辛呢？

    每当我挥下武器，就觉得自己变成孤单一人。

    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实祈，闭上眼睛。挥下去。挥下去。挥下去。

    万一我搞错了，其实对方不是魂人，而是普通人类女孩的话……无谓的假设再次涌上脑海，我眼前发黑。过了两次以後，那家伙就再也不动了。

    这段期间，实祈始终没停止弹吉他，想必就算断了一只手她也不会停止。

    我立刻折返。

    加那仰躺在地，呆呆望著月亮。

    「月色真美。」

    加那露出宛如苦笑的表情。

    「而且音乐也不错。」

    「住口。」我的声音尖了起来：「害神野同学再也无法歌唱的你，有什么资格称赞！」

    「哦，你这么难过啊。」

    「那还用说！」

    「你说谎。」

    有如乾冰的声音。

    「因为你根本就不认识神野真国。」

    很遗憾，加那说的没错。我不认识神野真国，我并不难过。

    第一个人是我打定主意要报仇才会坚持到最後。

    可是，要知道所谓的报仇是源自於对被杀者的怨恨或憎恶。

    但我甚至连神野真国长怎样都不晓得。

    「我们不会留下悲伤，跟你们人类不一样。可是你却要杀我？」

    我把碎块高举过头。这一击下去，一切就结束了。可是，这个暴力是为了谁而行使的？

    「左女牛明海，你能为这个痛楚负起责任吗？」

    加那喘得肩膀上下起伏，只用那双眼睛静静望向我，这么主张。

    但答案早就出来了。

    「当然可以。这个暴力是为了我和实祈。」

    对，为了今後活下去的我和实祈，必须开创出一条生路才行。

    「哦，不过话说回来，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神野真国是谁？」加那问了。

    「少装蒜。」

    「我才没装蒜。我们才没吃过那种人类，害我们都饿得前胸贴後背了，你到底是指谁？」

    「一定是我很重要的人。」

    我闭上眼睛砸下碎块。

    「那就没办法了。」

    魂人最後这么说了：

    「杀我几次都行，我会一再复活。」

    这段话我好像在哪听过。

    之後我和实祈把信封埋在山腰，里面装著多出来的那一张现场演唱门票。

    我一点也不难过，我的感情就像内海一样平静无波。

    我知道要悲伤也是有权利的。面对疑似不幸的不明确事物，我不知道该如何拿捏距离。

    实祈什么也没讲，不是不讲，而是讲不出来。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曾祖父的葬礼。在我们乡下，会拿纸写上一干万圆或五千万圆放进棺材里，这是为了让故人在另一个世界不会缺钱花用。不光是纸钱而已，出殡前还会把装饰会场的花、或生前读过的书、或爱用的草帽塞满棺材内侧。

    但我们都知道，死去的人什么都带不走。这个世界的东西会一样都不剩地沉进三途川。

    曾祖父经高温烧过以後，变成了细碎的骨灰。曾祖父会留在这边这个世界的东西也只有这个了。所以我们会哀悼、惋惜那些白白细细的灰，因为那些无可取代。

    就连几乎没见过曾祖父的我都把头埋进妈妈肚子里哭了，我并不是为曾祖父的死感到悲伤，我是为失去曾祖父这个人感到恐惧。

    人一旦死去就结束了，仅留下白灰。我们就靠那些灰来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已经到另一个世界的人。

    但神野真国连灰都不留。

    我们在急就章的墓前合掌，为了某样不明不白的事物祭拜，这种行为跟没有对手也没有墙壁的接球游戏很像。

    这份镇魂之意真的能传给神野真国吗？

    实祈朝坟墓走近一步，手上握著铲子，她挖开坟墓，然後就这么不停铲了起来。

    「你、你在做什么啊。」

    实祈不发一语地抽出装著票的信封。

    「不用埋起来也没关系。因为祭吊的目的并不是为了遗忘。」

    实祈用双手把被土弄得皱巴巴的信封拉平。或许实祈说的没错，我会不会只是想忘了这些不明不白的包袱呢？

    「我说，实祈，我们要一直记得这个名字喔。」

    虽然没有回答，但我知道她点头了。

    实祈慢慢拍掉土，从信封里抽出票来。上面印的日期已经过了。我们并不晓得他消失的正确日期，我们只知道他没能活到那一天。

    实祈看过票上面的字以後，鼓圆了信封，要把票收回去。但是票被某样东西阻碍，就是放不进最里面。

    「这里面还有东西喔。」

    阻碍的原因，是折成三折的信纸。

    一道雷劈到我头上，那跟强烈肉桂香味很像，同样都能使人意识忽然远去。

    「对不起，给我看一下。」

    我从实祈手上一把抢过信纸，不可思议的是，我费了千辛万苦才摊开那封信。要是摊开那封信，或许一切都会改变，神野真国这个咒语会实现，有些什么正这么告诉著我。

    但那张信笺根本就是白纸一张，就连一句问候也没有。

    「什么嘛，根本就没写字嘛。」

    「给我看看。」

    这次换实祈一把抢过去。我正想说「看了也没用啦」就打住了。因为实祈专注地看著那张白纸。

    「『左女牛明海小姐、实祈小姐：你们好吗？』」

    实祈毫无抑扬顿挫地念著。

    「难道上面真的有写字？」

    实祈点了一下头。

    实祈用一贯冷漠的口气念出那封信。

    左女牛明海小姐、实祈小姐：你们好吗？

    我把这封信和票装在一起。因为我想你们搞不好会看到这封信。实祈要是看得到这封信的话，就表示大获成功了。结果如何呢？

    我神野真国决定自己杀死自己了，日期未定，因为我打算躲避魂人到最後一刻。抱歉吓到你们了，但这并不是悲观的消极。我就算死了，几年以後就会回来，而且记忆也没有被夺走，所以依然是原本的神野真国。这个计画要是成功了，会是个惊人的大发现喔！因为这就表示我们贽人如果主动寻死，或许就可以一直作自己。

    话虽如此，我不会要实祈去死。非得一直死不可这种事果然还是太心酸了。所以，我这样或许是自作主张，不过我希望你们两个可以打倒魂人，永远过著幸福的生活。

    魂人只要肚子一饿，力量似乎就会变弱。我是不知道味觉会不会因此而变好，总之她们一直在等待可以确实到手的我。所以要是我突然消失了，那些家伙应该会混乱。我希望你们设法趁机动手，如果能在被带到她们的主场之前攻击的话，应该就有胜算才对。

    实祈小姐：

    其实我或许应该早一点告诉实祈这件事才对。但要是我这么做，你们两个是不会同意的。所以我决定瞒著你们，自己一个人进行计画。再说计画要是成功的话，我几年後就会回来了啊。在那之前，请不要荒废吉他的练习。因为几年後苦涩委内瑞拉就会复活了。还有，对不起我偷了实祈的讯号线。为了这次作战，我只能这么做。

    还有，我决定不再叫你乌子，实祈就是实祈，你姊也是这样跟我讲的。

    明海小姐：

    我想左女牛同学一定看不到这封信，所以就悄悄记在这里。我喜欢左女牛同学。言尽於此，再见。但愿这个再见不会成真就好了。

    实祈根本就不懂得设想，所以她把全文都念了出来，神野同学的心意也就完全曝光了。这果然是告白吧。

    真是的，我在墓前到底该难过好几年见不到面，还是该高兴我们还能再见呢？真是伤脑筋。

    「姊姊。」

    我被人拍拍背、递手帕。

    我哭了。明明就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却哭了。因为我连神野同学的脸都想不起来。眼泪不负责任地从我脸颊滑落，渗进土里。

    我真是个魔性之女。

    明明就不难过还哭。

    明明就不难过还哭。

    就算不难过也要哭，为了神野同学。

    我从包包里翻出行李，瓶装肉桂和瓶装可可粉和小袋装粗砂糖。

    我先淋上肉桂，再洒上可可粉，最後再倒上粗砂糖，地面於是变得有点白。

    「你在做什么，姊姊？」

    「改造。」我说。

    这个墓是为了我们活著的人而造，是为了给我们记住而建的，所以装饰得可爱一点也无妨。

    我在心底对神野同学说：

    如果这一生过得很苦涩，请在那个世界过著甜蜜的生活。几年後，要是你回来了，请务必来找我。就算到时候我有对象了，我也绝对会和你交往。

    虽然我猜到时候我肯定不记得你，但我知道，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说自己是贽人。

    「我跟你说，明天回家我想去乐器行一趟，添购好的器材。」

    实祈已经在思考神野同学回来时的事情了，她说两三年後苦涩委内瑞拉这个乐团要「再」出发。在实祈心里，这已经是决定事项了。

    这样就好。魂人死了，今後实祈要极其平凡地活下去才行，然後跟我吵很多架就好；既然是人类，活得像个人类就好。

    我就这样保留结论，牵著实祈的手，离开了墓地。还有未来的我们，不应该一直停留在连尸体都没埋的墓前。

    不对，这甚至连坟墓都不是，这是装著神野同学的时空胶囊。

    这样神野同学的葬礼应该就算结束了，只是事情似乎不会这么顺利结束。

    就在我们差不多应该要从山脚进入市区街道时，实祈停下脚步。她的眼睛看向空无一物的银杏树。

    光是这样就弄得我忐忑不安，实祈平常是会采取奇怪的行动，但那只是奇怪，却没有一样没意义。要是她跟我说「魂人来了」，我应该会当场昏倒吧。

    但实祈目不转睛地盯著银杏。我战战兢兢地一看，只见树枝上挂著绳状的物体。

    「你在看什么？」

    我投降，开口这么问她。

    「神野同学。」

    我发出了像企鹅叫的怪声。

    不过，我眼中当然看不到那边的神野同学。

    「难道是神野同学的幽灵？」

    「不是，是尸体。」

    实祈一点也不吃惊的样子，这么说了。接著小声说「喔，原来是这么回事」。

    「到底是怎样啊？」

    「你看那棵树吊著某样东西吧，那是我之前在找的讯号线，神野同学就是用那个上吊的。」

    「喔，原来是这么回事。」我也模仿实祈。

    神野同学并不是自杀，他是被实祈的所有物杀死的，所以神野同学才会偷讯号线，这是为了让实祈留下记忆。

    然後，这个计画彻底成功了。

    「我问你，神野同学帅吗？」

    「不知道。」

    实祈对姊姊的恋爱真是漠不关心。

    我在树枝下试著挥了几次手，但统统挥空。

    「没关系啦，我来放他下来。」

    实祈动作颤巍巍地解下透明的尸体，我在她前面合掌祈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冬天近了的关系，双掌从指尖开始冰了起来。

    我们春天再见。

    尾声

    妹妹不知为何非常会弹吉他。她弹得真的很好，连不懂音乐的我也为之咋舌。

    妹妹的弦没了，於是我们前往闹区的乐器行。虽然这跟我没关系，但妹妹要我跟她一起来，我也只好奉陪了。

    她八成想在半路上要我请她喝果汁吧！我总是请她喝果汁。我很宠妹妹，而且是高卡路里的宠法。因为我想让她知道各种果汁的味道。

    今天狭窄的商店街依然热闹，我牵著妹妹的手，以免走路慢吞吞的妹妹跟丢。顺便一提，在耶诞节时期，这条街上的情侣有八成会手牵手助长拥挤。

    大马路过到一半，号志灯就开始闪了。

    我继续慢慢走，但妹妹似乎非常介意，拉了我的手好几次。她看这样依然没效，就自己一个人先跑走了。现在还有这么多人在走，不会被车撞啦。

    我与迎面而来的人擦肩而过之际，忽然感觉到落山风吹过。

    「抱歉似乎造成你们的困扰了。」

    红T恤少女看著我。

    「我已经知道被杀有多难受了。」

    黑T恤少女从红T恤少女身後采出脸来。

    我的脚像中了咒缚一样动弹不得。不对，连嘴唇都不能动。

    「所以我们今後会克制」「会忍耐」「不拿贽人」「当食物喔」「况且就算要吃」「也是有办法不闹出人命的」「祝各位」「永远幸福！」

    只有两人的声音无视於停止的时间传来。

    『杀我几次都行，我会一再复活。』

    两人最後齐声留下这句话，咒缚便解除了，人群的喧嚣又回来了。我仓皇转身一看，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

    我突然有种恐惧与放心交杂的奇妙感觉。勉强要举例的话，就类似考试时的气氛。

    魂人没死，但我们也重获和平。这样算获胜吗？

    眼看号志灯已经变红，这下我也赶紧冲向实祈，然後伸出右手抓住实祈的左手。

    过去我用这只右手杀过实祈。这个事实只记在我和实祈的心里，所以今後我要把这只右手交给实祈保管，以免这种事重演。

    仔细一看，实祈拿著类似麦当劳的纸杯。

    「你是什么跑去买这个的？」

    「这是魂人给我的，说是聊表歉意。」实祈这么说。

    里面装著甜腻的奶茶。

    路上的店家播放著流行歌，实祈吹著口哨与之对抗。我已经把那个歌词背起来了，激越里…带著悲伤。

    是【贽人】。

    我因为听了太多遍，已经把那个歌词背起来了。

    贽人

    l不怕吗？这条街有太多人

    然而目标却总是冲著我来

    逃也没用真卑鄙二对一吗？

    我动弹不得就被献上祭坛

    那些家伙的牙缓慢得救人不耐

    因为对方知道我无法咬舌自尽

    在一切结束前变成机器人等著吧

    天谴之刀啊刺进他们胸前！

    2有些机会千死一逢

    但愿千吻足以实现

    心想死也无所谓置生死於度外

    却忘了五分魂魄也有千亿价值

    我的歌要是引来怪物上钩了

    天谴之刀啊刺进他们胸前

    3不怕吗？这条街有太多人

    然而目标却总是冲著我来

    我收集了武器举起左轮**

    看我瞄准头部将之打成蜂窝

    你若夺走十命我便以百命

    掌握一千次一万次幸福！

    杀我几次都行我会一再复活

    杀我几次都行我会一再复活

    贽人比谁都更不轻言放弃

    这歌词真怪，至少不是最近主流的歌词。

    顺便一提，这个歌词是ver·2。本来的歌词更绝望、灰暗，是因为那封我看不见的信才改变的。

    听说神野同学替【贽人】想了别的版本，写在信纸背面。跟实祈比起来似乎要积极光明得多了，现在这个版本的第二段歌词就深受神野同学的影响。

    「不过，狗血的地方都跳过了。」

    实祈这么强调，比方说「千死一逢」那段的确是狗血了点也说不定。

    这时候我收到了一封简讯。我心想：是谁啊？原来是广峰。简讯内容要我在傍晚时到下鸭神社一趟，日期随便哪天都行。

    我指定今天傍晚。

    「实祈啊，我要去某个地方一趟，你也跟我一起来吧？」

    「好啊。」

    「不过时间还很充裕，我们买完弦以後再去星巴克吧。」

    傍晚，神社境内没什么人。广峰就等在参道途中。这个男的就不能再挑个好一点的地方吗？

    广峰没想到我会跟妹妹一起来。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妹回避一下……」

    「她不能在场的话，我就要回去了。找我什么事？」

    「那个，我对左女牛同学——」

    这时我抓住妹妹小巧的肩膀，手一搂，迅速夺走她的吻。嘴唇只碰到一秒，广蜂的表情就像看到妖怪。

    「我比较喜欢我妹，再见。」

    我们配广峰太浪费了。因为我们女孩子接下来会变得愈来愈可爱，女高中生就正值高年纪呢。

    笔直的参道还满适合行进的，我就照著【贽人】的节奏快步走去。实祈也慢条斯理跟了过来，这样就好。走了起码十步以後，我终於开口道歉：

    「对不起喔，实祈。」

    「就是说啊。谁教姊姊的嘴啊——」

    实祈小跑步过来抓住我的衣摆，大声抗议说：

    「有肉桂的味道。」

第一卷 我甜蜜的苦涩委内瑞拉 后记

    後记

    我一次可以吞二十粒绿藻锭。

    幸会，我是森田季节，住在京都北边。因为编辑交代我写一些有趣的事情，於是我试着探第一行就写下有趣的事情（真人实事），还可以吗？

    顺便一提，这是标准纪录，最高纪录是一次吞三十粒。厉害吧？

    那么接下来为各位说明一下本作。从书名也看得出来，本作是叙述在南美洲委内瑞拉遭绑票的日本观光客为当地警官雷蒙德救出的故事。插个题外话，就、就是！当初不是起名为雷蒙德，而是李奥纳多！

    总觉得空虚起来了，所以我决定还是照普通方式写吧。

    本作就内容来说应该算是「充满淡淡惆怅的恋爱故事」吧！至少应该没办法断言「才不是这样」才对。所以，喜欢这种微苦系故事的读者请务必赏光。

    那么接下来是致谢的时间。

    首先是各位评审委员及编辑部的各位，由衷感谢各位赏识提拔。我会精益求精，不会使各位蒙羞。为免违背诺言，我会起草一份捺血印的起请文。要是我破坏誓约，梵天、帝释天、四天王、全日本四十七都道府县大小神只将会在我四十四处关节与八十三根骨头与九亿毛孔注入苦痛（数字是随便写的）。

    文仓十老师，非常谢谢老师为本书绘制动人，不，应该说是感动人的插图。这份喜悦要是转换为能量的话大概可以在天上飞个五公里。特别是加那和利亚真的好可爱好可爱……这份怜爱是父母疼惜子女的心情。我希望将来务必安排她们进贵族女子学校，再送去英国那边留学。

    我还要感谢那些有时揍我、有时骂我的各位朋友。尤其是中道、田中、高山、中西、斋藤诸氏特别照顾我。下次我会请各位吃点什么的，比方说香菇之类的。

    最後我要向拿著本书的各位从京都郊区致上最大的香菇……不对，是谢意。

    请各位好好保重，千万不要像森田这样每年都食物中毒或得肠胃炎。

    平成二十年吉日森田季节拜

    ───────────────────────────

    轻之国度

    作者：森田季节

    插图：文仓十

    译者：林均镁

    扫图|Ozzie

    录入|chenlunno1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扫图、翻译、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信息

    ───────────────────────────

第一卷 我甜蜜的苦涩委内瑞拉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428/24947/1520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428/24947/1520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428/24947/1520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428/24947/1520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428/24947/1520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428/24947/1520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428/24947/1520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428/24947/1520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428/24947/1520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428/24947/1521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428/24947/1521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428/24947/1521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428/24947/1521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428/24947/15214.jpg

第二卷 我甜蜜的苦涩公主

第二卷 我甜蜜的苦涩公主 一卷全

    序幕

    一、魂人之中有些会选择记忆加以抽除。

    二、魂人如果一直不吃记忆就会发狂。

    三、魂人会进入女人体内繁衍后代。

    四、魂人并没有固定不变的外形。

    五、魂人习惯拿贽人当作食物。

    六、世上有近似魂人的人类。

    七、魂人跟人类是不同的。

    序章

    那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是每天排放的大量厨余。短时间内还不会怎样，一旦放着不管就会发出恶臭，是麻烦的非法弃置物。

    「不管看几次都是这么地怵目惊心。」

    跟我一样是会员的天见先生下意识捣住鼻子。他状似一脸嫌恶，眼神却充满笑意。我想也是，毕竟我们就是特地来看这个废弃物的。

    这世上有着各种癖好的人，其中也有像我们这样喜爱垃圾的人，也就是所谓的恋垃圾癖。开玩笑的，其实我是普通人啦，之所以成为会员是为了收集资讯，不过都当了一年会员，应该也不能算是正常人了。

    「这已经是今年第五件了啊，还真多耶。」

    「你要是腻了，不要来就好啦。寻宝这种杂务，自然有下面的人会做。」

    我臭着一张脸。主要理由是他的烟味。对我来说，没有比多余的气味更碍事的东西。

    「抱歉、抱歉。讲归讲，其实我还是很着迷的。不管到了几岁，半夜探险永远是男人的浪漫。」

    这位天间先生是从厚生劳动省（编注：日本政府机关，掌管社福以及医疗卫生等。）退休后转任企业要职的前高级官员，要是让人知道他每晚都来趟非法弃置废弃物观察之旅的话，媒体想必会很高兴吧。真要说起来，这是所有会员共通之处?会员资格要年收入一千五百万元以上。大家失去的东西真的太多了。

    就这点来说，能够这样泰然处之的人或许就只有我吧。

    我专注于鼻子。果然是同一个犯人的味道。要像我这样嗅觉够灵敏的人才有办法分辨出来。天见先生八成以为我在闻废弃物的味道吧。

    「这个已经放置一星期了。」

    「话说回来，汤浅小姐还真冷静呢。十几岁就生过小孩的女人果然强悍。」

    「这是严重性骚扰喔。而且那已经是超过十年前的事了，我早就忘记丈夫和小孩长什么样子了。」

    我笑着回答。

    「尸体当前，你大人有大量。」

    天见先生也大笑起来，接着把视线对着目标。

    我们面前有一具头被扯掉的尸体，就是那个【连续夺头事件】。目前所有被害人都身份未明。

    抢在警察前面找到名为尸体的非法弃置物，慢条斯理地观察。这就是【死见会】唯一且最大的存在理由。

    「到现在还不晓得被害人是谁吗?凶杀案我是不懂啦，不过是不是头没了就没办法查明身份?」

    「是啊，应该吧。」

    我含糊地点头。反正就算告诉他们记忆和头一并被夺走了，他们应该也不会相信。

    因此他们就更不可能会相信凶手是为了进食才扯掉头的。

    所以，就由我来代为见证。

    这事件也要怪我监督不周。

    空气很潮湿。要是不马上回去，似乎就要下雨了，如今雨味浓得扑鼻。傍晚明明还是那样绚烂得近乎疯狂的彩霞。

    从明天起就是三天连续假期，无奈天公不作美，一整天似乎都时雨时雪的。说到这个地方的天气，真的是一年到头都阴晴不定。

    「既然要看的话，真希望是配着今天那片诡异的酒红色晚霞一起欣赏。在那片天空下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没想到天见先生其实是个浪漫主义者。」

    「少来了。」他摇摇手。

    「那么我要在下雨前回去了。汤浅小姐自己也要小心，女性单独走夜路是很危险的。」

    「寻找尸体的我们还比较危险吧。」

    跟天见先生告别后，我依然留在尸体旁边。

    残香隐约透露出犯人住家那带土地的特征。

    我差不多可以确定恶魔的所在地了。

    从我体内蹦出来的那只恶魔——

    1陷入悲惨命运的男子的故事

    京都郊区，山科盆地的某家咖啡厅，一名得不到回报的男子与恶魔同桌，也就是我。

    茶茶开心地拿汤匙挖冰淇淋。我则是小口小口啜着咖啡，呆呆看着她。

    这家伙吃的是冰淇淋蜂蜜土司砖。涂满奶油的烤土司先淋上大量蜂蜜，这样还嫌不够，中央再添上一大球冰淇淋，显然是一道高卡路里的甜点。

    光看就觉得满口都是挥之不去的甜味，于是我继续喝我那苦味的咖啡。

    「哎呀，怎么闷闷不乐的呢，晴之同学。你就这么不甘心输掉吗?」

    茶茶一脸好笑地窥探我的表情，张开樱桃小嘴侵略冰淇淋。

    她好笑的理由有八成是因为高兴吃到甜点，有两成则是寻我开心。茶茶在真的坏心嘲笑别人的时候可没这么好过，同学叫她「魔性之女」可不是叫假的。

    我意兴阑珊地啜着我的咖啡，避开茶茶的攻击。

    所以我会说「我并不觉得不甘心」，其实并不是因为我真的不甘心的缘故。

    我懊悔的是当初为什么要在图书室打赌。

    不该打那种赌的。

    打赌的内容是猜来图书室的人借哪类的书，没想到茶茶在对方一进来的时候就几乎看穿了。

    「长得就是爱看推理小说的样子。」「看起来就是会抄书交科学报告的人。」「这个是来看乌Ｏ派出所的。」之类的……准到连我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串通好了。

    「哎呀呀，晴之同学真的是好胜又倔强。也对啦，输得那么彻底，当然会扫兴嘛。我的正确解答率有八成五，反观晴之同学不到四成。假如这是棒球的话，你的打击率还算高呢。」

    你看，茶茶的个性就是这样恶劣。要是赋予排水沟或是高架桥下粗鄙暴力的涂鸦灵魂的话，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茶茶受全班乃至于全学年的学生畏惧与憎恨。用敬畏的目光远观她的，多半是男生；而用充满憎恶的诅咒眼神看她的，则多半是女生。男生喜欢叫她「暴君」或「魔性之女」；女生则戏称她「魔性之女」或「发情的跷家少女」。

    我想一般人听到这里应该就了解这家伙的立场了。

    不过从小学就认识这家伙的我，并不想给她冠上那种夸张的形容词。于公呢，就叫她畠山；于私嘛，就叫她茶茶，我想这样就够了。

    茶茶小学五年级时手垒打击率二成七，这个成绩充分道出这家伙的立场。她可以胜任先发，却上不了明星赛，这是我关屋晴之一贯的见解。

    另外，这个成绩跟她四年级时相比已经有了大幅度的改善。根据茶茶的说法，四年级时害我输得一败涂地的一次打击是她复原的预兆……

    真悲哀啊，而这也是事实。不对，回归正题。

    从这件事也看得出来，这家伙从以前就跟男生处得比较好。相对地，跟女生则是上演着激烈的全面战争。现在茶茶在班上也是分别卯上了女生团体的三名指导者。

    一，她对看完偶像演唱会的指导者A说：「才艺发表会还开心吗?」

    二，她对单恋着遥不可及美男子的指导者B说：「真遗憾，要是这世上没有镜子的话，你应该就会更有自信了。」

    三，她对兴高采烈提起男友的指导者C说：「话说你晓得那个人劈腿吗?」

    根据她本人的说法，自己只要看到得意忘形的人，就会想要好心剉剉对方的锐气，结果便造就她现在的性格。她的行径在旁人看来有时候是很痛快没错，但对当事人来说绝对会咽不下这口气。

    就某种意义来说，她有识人之明。请注意是「就某种意义」。

    顺便一提，我跟她一起当上图书股长才短短三天，就得到了以下评价。那时她摆出了好一个动人的笑容，就像一朵堇花楚楚绽放那样——要是评价再稍微替换几个字的话，我真的会误坠情网——说道：

    「晴之同学真的只有态度是独当一面的外行人呢。」

    我做梦也没想到，她会摆出那种天使般的表情说出那么恶毒的话。魔性之女就是魔性之女。

    我这个人还没有天真到会误以为那是爱的表白，所以现在还勉强保住学籍留在这所学校。要是误会的话，这个女人保证会动用各种手段将这个耻辱公诸全校。

    这可不是没有前例。实际上，去年就有个可怜的被害者——

    汤匙在我眼前转啊转的不停挥舞着。幸好我不是一只蜻蜓。

    「晴之同学，你现在的表情好像世界末日倒数三天喔。你还好吗?看得我都觉得自己打赌大获全胜很对不起你了。」

    茶茶拄着下巴，态度显得无精打采。光看表情的话真是幅忧郁的画面。

    「我可以把这当作是你在担心同僚吗?」

    「啥?」

    我真笨，竟然有所期待。茶茶怎么可能会担心别人?现在的我不过就是条打赌打输落得请客下场的败犬。

    「还是说你希望被我这种人担心吗?」

    茶茶挥舞汤匙的手戛然停住，锐利的大眼睛好像要刺穿我的喉咙。

    只不过那表情参杂着这家伙平常不曾展露的脆弱一面，好像一碰就会破掉的泡泡。

    「没有啦，那个……」

    总觉得气氛变得不太一样，弄得我不知所措，就是那种开不得玩笑的气氛。

    「应该说，像我这种人真的可以担心晴之同学你吗?」

    「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

    茶茶突然握住我的手，漂亮蓬松的马尾轻轻摇曳。

    我本来想要说些什么的嘴，因为茶茶冰冷的手而忘了张开。

    我只能像个傻瓜一样来回看着这家伙的手和脸。

    茶茶苦恼地面向桌子，轻声说了：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能够解除晴之同学的痛苦，而且我自己也想为你这么做，无论以前或现在都一样……不过，要是晴之同学觉得困扰的话，我宁可什么也不做。」

    来加水的服务生顿时停下脚步，餐桌前有堵难以进入的墙。

    茶茶也毫不在乎这种事，「唉……」地对着桌子长吁短叹。那苦闷的呼吸挑逗着我内心角落的些微嗜虐心。

    我们小学同班四次，国中同班一次，当然我从来没看过茶茶摆出这种顺从的态度。

    理性着了火，转眼间化成灰烬。如果这里不是咖啡厅的话，我搞不好就抱住她了。

    可是，为什么这家伙会露出这种表情?

    这难道是告白之类的……

    「请你老实回答我，晴之同学。」

    「啊……茶茶，我是不介——」

    「要是沦落到要我这个赢家替你担心的话，晴之同学的身价就真的要暴跌了!要掉到地上了!应该说潜到地底，跟这附近的地下铁东西线一样深了!就算这样你也愿意吗?」

    「咦?」

    茶茶脸上带着笑意。只不过，那是有如猎物当前的鬣狗的贼笑。

    「如何?如果你觉得耻上加耻也无所谓的话，我会尽量替你担心。不，倒不如说，我巴不得害你丢脸喔?」

    假如我出生在两百年前的话，应该已经切腹了。

    我又被这女人摆了一道。

    「不用了……我还没有落魄到要你来担心。再说，你根本就不会担心别人。」

    「太好了，这才是平常的晴之同学。」

    茶茶浮现了魔性的笑容。没错，这家伙可不是像鬣狗那种猫科犬科之类的可爱生物。她是欺骗他人，立刻在伤口上抹毒的恶魔。

    「这才是平常那个只有态度独当一面的晴之同学。」

    「谢谢招待，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看到茶茶得意的好笑，我发誓再也不要跟她打赌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大衣好沉重。

    「我太大意了。你本来就不可能提议自己会输的赌。」

    只见茶茶的嘴再度翘成U字型说：

    「哈哈哈，你现在才发现吗～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长进。要知道世间永远都是自私自利的一方获胜，知道吗?是自私自利。」

    「你这个恶魔。」

    二月黄昏将近，我们并肩走在通学路上。我想起高二受诅咒的每一天，厌倦地叹气。

    这一年大病小病不断。先是五月得了肠炎在车站票闸前昏倒，过了只靠矿泉水和乌龙面度日的五天生活。六月不仅吃到不新鲜的牡蛎，还吐到没东西可吐。

    但最大的不幸，其实在新学期开始的四月就已经造访了。因为猜拳猜输而被迫当上图书股长的我，没想到搭档竟然是「魔性之女」畠山茶茶。要是不去庙里消灾解厄一下，我看到时候自己就等着被无照驾驶的机车撞死。

    「哎呀呀，你不要无精打采的不说话嘛。」

    「我才没有无精打采。」

    茶茶把薄薄的书包拎到裙子前，又多嘴了。我看向书包，顺势瞄到裙子底下露出的大腿，于是我别开目光。

    茶茶的“制服”，是咖啡色西装外套，配上深绿和紫相间的格纹这种配色奇特的裙子。之所以加上引号，是因为这不是我们学校的制服。

    我们学校除了开学典礼或结业典礼这类活动以外，便服一律OK，所以有部分女生会穿自己喜欢的学校制服来。像茶茶穿的这套好像就是东京某贵族女子学校的制服，至于是透过什么管道拿到手的就不得而知了。

    对怕冷的人来说，居然有这种露脚的裙子存在，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我穿着纯黑大衣配素色围巾，裤子也是选最厚的（虽然不方便活动）。由于我没手套，就把手插口袋。要是再戴上墨镜和口罩的话，应该立刻会升格为可疑人物吧。

    「拜托你讲点有趣的事情嘛，我们难得这样并肩走在一起。」

    茶茶不满地鼓着腮帮子。看她这个样子，似乎会无理取闹一段时间。

    我和茶茶两个人都住在京都市山科区北部。话虽如此，生活环境却截然不同。茶茶家位在从山科站上了坡的高级住宅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便利商店和超市不约而同都没开在那一带。

    至于我则是住在车站以东，一条仿佛会碰到山下清或阿寅（译注：已故日本画家，以流浪日本各地闻名。）的巷弄深处的一间透天厝里。

    附带一提，茶茶日前模拟考拿到了全校第十名的成绩，三年级确定要进升学班，胜组和败组间的落差就像这样逐渐固定下来——这是徘徊于中间与中下的我的看法。

    「快，晴之同学，你来装傻。三、二、一，开始!」

    「你这摆明是要我冷场。」

    我无视茶茶，自顾自地往前走。这家伙会带来灾厄，绝不能和她扯上关系。过去接近她的人统统都阴沟——何止阴沟，根本是臭水沟——里翻船。

    小四时的孩子王·玉出同学被茶茶用一句「我要告诉所有女生你喜欢的人是谁喔」夺走了权力宝座。

    同样的手法，到了国中后似乎变本加厉，据说隔壁的五班男生统统成了这家伙的仆人。

    拜这件事所赐，被大家认为跟茶茶很要好的我，不是被当成幕后黑手而对我敬畏三分，就是被冠上出卖情报之嫌成为众矢之的，真是凄惨无比。

    于是我学到了要跟这家伙拿捏好距离才行，但是——

    「为什么你偏偏要当图书股长……」

    茶茶在选举那天就立刻志愿要当图书股长。之后猜拳猜输的我被迫在总务与图书股长间二选一，这根本就不能叫做选项，谁要当肩负全班金钱责任的总务啊。

    「要我回答你是无所谓，不过，我想晴之同学自己也听过至少三遍了。」

    「是啊。顺便告诉你，不是三次，是七次。」

    茶茶一当上图书股长，就像在传教一样诉说大自己两岁的表姐优点。然后，就因为那个表姐高中当过图书股长，于是这家伙就自告奋勇举手了。

    说到她那个样子还真是热情到了极点。一开口就是明海姐姐、明海姐姐、明海姐姐，就像考前背公式那样复诵。听到第四次时，我甚至考虑要添购耳塞了。

    「那，现在就让我来跟你讲第八次吧。」

    「别闹了，你不要再散播你家亲戚的个人资料了。你那个模范生姐姐——」

    来报一下仇好了。

    「还有你那个不良姐姐的事，我都听腻了。」

    茶茶的眉毛垂成八字形，额头挤出浅浅的皱纹。

    因为我提起了那个「不良」表姐。

    「真是的，说到那个女人，怎么会那么不合群!能够当明海姐姐的妹妹就应该要心怀感激了，那么放肆是怎样!而且还出入LiveHouse那种龙蛇杂处的地方，搞街头演唱那种丢脸的活动，最后甚至未成年喝啤酒!姐姐也应该跟那种愚昧的愚妹断绝关系才对……哎呀，你现在是不是像看到单纯的小学生那样笑了?」

    「咳咳，没有啦，我想说你们感情居然好到会吵架呢。」

    「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跟那种人处得好!摇滚乐是那种误以为反抗就是帅气，反抗就是正义的肤浅人士才会听、会玩的东西!更加洗练帅气的曲子要多少有多少。吕德（AlfredReed）的『亚美尼亚舞曲（ArmenianDances）』『王者之道（ElCaminoReal）』、克劳德·汤玛斯·史密斯（ClaudeThomasSmith）『华丽舞曲（DanseFolatre）』、亚当·戈伯（AdamGorb）『逝去之日（Awayday)』，化为商业音乐的摇滚乐根本就没有未来!」

    茶茶愤慨地抗议。这家伙一向冷眼批判同学，唯独提到这个表姐时会十分激动。这现象跟四月雪一样稀罕，我决定好好观察。

    补充一下，这家伙是管乐社的，从小学就开始练喇叭类的管乐器。恕我卖弄一下无聊的冷知识，江户时代称那些干出强盗或间谍等勾当的恶徒称为。乱波。（译注：音同喇叭。）也难怪从小就学喇叭的茶茶会以大逆无道的行径远近驰名。

    「不过，你和你表姐不是都玩乐器吗?」

    「请你不要把我跟实祈那低级的吉他混为一谈!我可是长号声部长喔!」

    所谓的声部长是指各声部负责人。有这种声部长的长号组应该很辛苦。

    不过提到吹奏乐就得意忘形的这家伙反而给了我机会。

    「话说，你喜欢的吹奏乐曲是哪首来着?」

    「你不记得了吗?我不是借你CD了吗!就是霍辛格（DavidR.Holsinger）那首『ScootinonHardro……」

    「Scootinon什么啊?」

    没错，这位畠山小姐一味贬低摇滚乐，却喜欢『重摇滚狂奔（ScootinonHardrock』这首曲子，根本就是个傲娇嘛。

    「不对!那首曲子的副标题是『三首即兴爵士风舞曲（ThreeShortScat-JazzyDances）』!所以那不是摇滚乐!」

    茶茶脸红脖子粗地反驳，我随意敷衍她。总算是报到一点仇了。

    「啊～我要发泄一下才行。回家以后拿弟弟来玩好了。」（插花：无辜的弟弟泪流满面……）

    「拜托你适可而止吧。」

    附带一提，这家伙的「玩」就是世间一般所谓的「捉弄」。我不得不怜悯生为这家伙弟弟的满泰。

    据说我隔壁的恶魔昨晚也在弟弟床上藏了冰块——在这种甚至会积雪的二月天。请想像看看：为了消除一天的疲劳，瑟缩着钻进被窝后，没想到脚就湿了。这不是太悲惨了吗?

    而且这个女人还特地把吹风机拿到自己房间书桌放。似乎是打算等弟弟如沙漠求水的流浪者般进入姐姐的房间，就要来搬弄是非，说什么弟弟来夜袭，将被害者推入名为冤罪的绝望深渊。

    这不是夸大其词，而是隔壁的犯人叙述的全部经过。其手段阴险，可比卡奇卡奇山报复狸猫的兔子。（译注：日本民间故事。）况且茶茶并没有复仇这类正当的名分，动机不过就是「因为有趣」，简直就是天魔所为。

    我敢肯定，不久的将来畠山茶茶会在自己房间成为谜样密室杀人事件的牺牲者。到时候我要扮演三流刑警的角色彻底混淆搜查，使真相永无大白之日。

    「昨天被他在湿掉的地方放上座垫，下次换成麦芽糖好了。」

    「我真不明白你们一家人到现在都还没瓦解的理由何在。满泰是哪来的大日如来，普通的佛应该忍耐三次就到极限了。」

    畠山家的家庭环境在当今真是好到一种恶心的地步。小学教学观摩的时候，父母必定相偕出席。据这家伙的老爸表示，「老师不应该在学生放假的日子工作。」

    附带一提，这家伙的老爸·畠山义纲氏是一位能够出版三本著名专书的文化人类学者。

    据这家伙的老爸表示，小他六岁的茶茶妈妈也是在田野调查时捡到的——其实是和助教在研究室里日久生情by《茶茶谈》。

    据说两位并没有发展成师生恋这种禁忌关系，毫无阻碍就成为公认情侣，卿卿我我。应该应该说现在依然卿卿我我吧by《茶茶谈》。

    「要是你没出生的话就十全十美了。」

    我这么一说，茶茶的眉毛猛然垂了下来。

    「爱吠的狗会早死喔。还有，连带地满泰也会遭遇不幸。具体来说就是麦芽糖灾难。」

    「你弟应该要从历史中学到教训，那就是，再恶劣的体制都能靠革命推翻。」

    「孔子也说弟弟就该对姐姐毕恭毕敬。」（插花：那个……春秋时期有没有提到女权说法我不清楚…）

    「只有恶魔崇拜的邪教徒会尊敬你。」

    像这样一路闲扯淡，不久就看到校门了。好像一天上两次学一样，感觉真奇怪。

    那个长舌的茶茶话变少了。就连这个优等生看到学校都会忧郁吗?我总觉得难以应对，就这样走在这家伙左侧。

    仔细想想，两个人单独并肩走在学校旁边或许是件危险的事情。要是被别人误会我跟这家伙在交往的话，对彼此都不好·因为茶茶她——!

    我的手背忽然有股冰冰的感觉。

    但那跟二月寒气碰到肌肤的那种疏远的感觉不一样，反而带着湿气。

    那个冰冷的生物从手背钻进指缝间，打算冻结我。

    然后缠上我的右指。

    「你这是做什么，茶茶?」

    我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

    茶茶突然牵住我的手，动作简直迅雷不及掩耳，我毫无招架之力。于是这家伙的手就握住我的手了。

    不对，或许是我的手握着这家伙的手也说不定。我几乎是下意识掐住这家伙的皮肤。理性随后才到，大喊：赶快放开!要是被人看到这一幕，你也会吃不完兜着走。（插花：理性随后才到是无数人动情后的借口……）

    我放开手——原本是想这么做。

    但这家伙的手指化为枷锁，将我的手指一根根禁锢起来。

    「有什么关系?」

    仅仅一分钟，不对，或许是三十秒。明明就是这样短暂的时间而已，这家伙的声音听起来却是那么苦恼，好像换了个人一样。

    「还是说——」

    那个声音揪紧了我的心。

    「晴之同学觉得困扰呢?」

    我停下脚步，有如中了牺牲自我所使出来的毕生诅咒一样。

    我有如受到操纵般注视着茶茶的脸。

    我看到了一双有如向战死者致上哀悼之意般悲恸、严肃、随时会哭出来的眼睛。就算我有眼无珠，好歹也知道那不是在咖啡厅时看到的假面具。

    既然我看到了那双眼睛，就必须说点什么才行。可是我却因为茶茶的诅咒而无法开口。

    啊啊，这家伙果然是个魔女。接下来要是说出任何话，毫无疑问会成为魔法。然后不管是我还是施术者，都会被那个魔法所束缚。

    「晴之同学，你…………啊。」

    但，那个诅咒却突然由茶茶主动解除了。

    这是因为校门旁边出现了一个熟面孔。非常熟悉、疑心病重的面孔。

    「啊，你们好。」

    那家伙保持胸部以下不动，朝我们点头行礼。他是同班同学·友渊神人。（插花：又来这套，作者你去死好了==~）

    友渊一如往常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走近我们。要是高大的猫型机器人实际存在的话，应该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吧。这脚步声真是不搭调到了极点。

    反过来说，友渊就只有这种程度的瑕疵而已。这个死板的风纪委员心中灭私奉公的精神深入基因。若是为了世间为了世人为了同学，相信不管是存折或仓库钥匙，他都愿意拿出来。

    换句话说，就像是面Ｏ超人一样的人，不过他的长相倒不是那种圆脸。友渊的脸颊很尖，眼尾也不知道是不是严肃使然而往上吊。整个人好像缺钙烦躁，不过在女孩子间似乎就是那点迷人。

    最后再加上成为死板记号的眼镜。话虽如此，他也不是完全不讲究外表。一头不至于招摇的褐色头发，再加上纤细身材，就完成了女同学间大受好评的友渊神人。

    接下来这部分，友渊实在得天独厚到令人火大：他的父母在关东当医生，于是他就在这里租了高级大厦房间一个人住。他的志愿是报考医学系，将来想当个医生。这样女生会不喜欢他才有鬼。

    不过恶意贬低正人君子也没意义，所以友渊在男同学间也相当受欢迎。只不过，隅田同学的「给友渊肛也愿意」发言已经从官方见解剔除了。（插花：…………）

    然而有时他会死板过头。

    「你们两个这么晚了在做什么?」

    就像这样。

    做完图书股长的工作以后，我们进了咖啡厅，离放学时间已经非常久了。在风纪委员看来是不自然的行动，生性严格的友渊不可能不追究这点。

    不过这种像是被小偷指责顺手牵丰的行为也很教人不是滋味。

    「友渊才是，这么晚了在做什么?」

    友渊参加的是半等于回家社的围棋社，而且今天也不是社团活动的日子。不知道是不是上天考虑到平衡问题，友渊在运动力方面没什么出色的成绩。

    「喔，关屋同学，这很简单，就是巡逻。」

    他的回答是个听了不怎么安稳的词汇。

    「巡逻?」

    「没错，就是巡逻。我基本上是乐得后攻的人，不过安稳的生活一旦受到威胁就会拿剑。」

    友渊说完，把长雨伞拿到我面前。总觉得他好像中世纪的骑士。

    「抱歉，我实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到今年已经是第四件了。」

    听到这个数字，我就知道友渊想说什么了。同时我对自己的悠哉感到哑口无言。【夺头杀人】——连续离奇死亡事件的通称。

    去年年底，在我们这区附近发现了奇妙的无头尸。一般来说应该会当成头部被切断的分尸案。

    但那似乎实在无法用「切断」一词来解释。据说那个分尸方式非常夸张，有如使出惊人力量扯断头颅一般。

    这个消息流传开来是在今年年初以后了。一般来说，警察不会对媒体详实透露尸体外观，然而随着类似的尸体一具接着一具增加，情况就改变了。

    今年第三具、总计第四具尸体一发现，警方就公布了尸体的状态。大概是感觉到光靠警方内部已经无法解决这件案子了吧，毕竟被害者目前全都身份不明。

    之后，媒体就打着【夺头杀人】这种词汇，不断重复着耸动的报导。甚至还有电视台提出被害者是被犯人养的熊所分尸的荒谬说法。

    此外，事件并不是遥远世界的故事，而是发生在这附近。因此每当我们看到报导，脑海就鲜明地浮现头被硬生生扯掉的尸体。

    「虽然根据统计，凶杀案件数应该呈现减少倾向。但事情一旦发生就无法挽回，所以我才自动自发前来巡逻。」

    友渊东张西望观察四周。这里是战场吗?虽然我觉得就算友渊找到犯人，也只会落得反被杀害的下场。

    「感觉真辛苦。」

    我客套回应，接着说：

    「不过总不可能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将脑袋搬家吧。真要说的话，这个国家到处都充斥着阴森森的传闻。比方说神野真国、嘱托杀人公司，还有贽人。」

    不管科学再怎么进步，神秘学都不会消失。

    比方说嘱托杀人的传闻。

    只要肯付钱，就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自己，像这样类似自杀代行业的业者在关西也开始营业。

    还有京都集团丧失记忆事件。

    某国中从关东来到京都校外教学，其中某组组员彻底忘记还有一个人跟他们同组。据说他们也想不起来和那个学生一起小组活动过的记忆。

    抑或是贽人与魂人的故事。

    据说世上存在着吃人记忆或灵魂的怪物叫作魂人，以及跟人类一模一样却沦为魂人食物的生物，两者就混在社会中。

    食物叫作贽人，为了被魂人夺取记忆而存在。然后就算被杀了，还是会稍微换个名字和外貌回到这个世界。谁也不会注意到他们增加或减少。这感觉就像是个刻意捏造的现代怪谈。

    「但是，现在京都发生的事件并不是虚构故事，而是事实。」

    友渊不费吹灰之力攻击我的弱点。真不愧是优等生，头脑真灵光。没错，我说的话不过是自我安慰。我随口回答「我会小心的」就要离去，没想到——

    「毕竟我们不晓得恶潜藏在哪里，所以你们最好也要小心，要幽会就应该换个时段。」

    茶茶顿时停下脚步。我也不能当作没听到这句话。

    「你不要乱说话。我跟茶……畠山不是那种关系。」

    好险，这时候要是喊她名字会造成无谓的混乱。友渊表情一柔说道：

    「我也这么认为。」

    被他用这张甜美面具一微笑，就连不识情滋味的清纯深闺大小姐大概都会被爱神的箭射穿心房吧。

    但友渊的笑容并不长久。他立刻皱起眉头，继续说：

    「不过，关屋同学，就算你这么想，只要你跟畠山同学走在一起，班上同学就免不了会用异样眼光看待你，就算你是无辜的也一样。结果就是害畠山同学变得不幸。」

    友渊像是要鼓起劲似的用左手中指推了推镜框。应该是有什么话不喘口气就难以开口……

    啊。我猛然察觉友渊的意图。不行，不能让他继续说下去!

    但在我大喊之前，友渊快了一步。

    「你应该也知道才对，关于畠山同学的传闻，她一再离家出走跟好几个男人——」

    「友渊，你别——」

    「别这样!」

    茶茶的声音有如气球炸裂。就算我什么也听不见，一切都尽在那声大喊中：「没错，切。」

    面对突如其来的异变，友渊也不知所措起来。他刻意摆出笑容打圆场，表情显得僵硬。

    「啊，对不起……既然我也巡逻完了，就去收拾东西回家好了。那，明天见。你们两个记得千万要小心。」

    友渊就这样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逃向校舍了。我目送他的身影约两秒，也不看茶茶的脸，就牵起她的手。

    「走吧，我送你到车站，最近治安不好。」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种话，嘴巴自然就动起来了。我不晓得这是为什么，但我总觉得不能就这样留下茶茶一个人。

    我想这一定是因为我有自觉之前一直都放着这家伙不管。

    「非常谢谢你。」

    茶茶难得这么顺从。她的声音听起来莫名消沉，没有平常那种彻底瞧不起人的从容。

    我们默不吭声地朝地下铁车站方向走去。

    我真恨自己没办法立刻说出中听的话来。（插花：那就把手再握紧些……）

    天空不知何时变成了接近黑的灰。等我到家时，天色应该已经完全暗了。

    我一面配合茶茶的步伐，一面思考友渊多嘴提起的无谓流言。

    茶茶从以前就被非常不吉利的传闻缠身。

    有人看到畠山茶茶跟中年男子走在路上。

    起初是这样无谓的话题。要不了多少时间，就演变成援交这类严重伤害茶茶尊严的谣言。

    当时刚好是国三，两年前。茶茶明明是个才女，却落得就读当地高中的下场，就是因为那个谣言导致成绩下滑。

    「你们少造谣了。那家伙哪是那种喜好周游于男人间的人。」

    实在看不过去的我于是跳出来否定谣言——尽管没什么效果。

    答复一律都是「可是，她不是跷家少女吗?」这句话。

    那家伙每年会有一、两次毫无预警地跷家几天。这就真的是事实了，也因此补强了谣言。

    高级住宅区的千金小姐在背底里猎男……像这种周刊投书栏等级的流言蜚语覆盖了那家伙。之后就是套进相同模式。什么那家伙是弃婴啦、甚至对弟弟出手啦……不堪入耳的流言一一出现。（插花：弟弟泪流满面）

    后来就连我干涉不当都有可能造成新谣言，于是在毕业前那半年，我都一直避开那家伙。就算撒谎也说不出「我们一起回家吧」这种话。

    进高中以后，近乎霸凌的诽谤是没了，龌龊话题却未能彻底消除，就像刚才友渊说的那样。

    我也一直跟那家伙保持距离，以免那家伙遭受更多无谓的池鱼之殃。

    但这个选择真的正确吗?我只是在自己方便时伸出援手，看情况不妙就收手不是吗?

    「刚才真是对不起。」

    我们停下来等红灯的同时，茶茶说了。

    「刚刚觉得手很冷，偏偏忘记带手套……所以就……」

    我好不容易才意会过来，茶茶是在讲刚才牵我手的事。

    「尽管明知道要是被人家看到我们牵手，就连晴之同学都会有不好的谣言。」

    她的谢罪弄得我隐隐作呕。

    这样老实道歉根本就不像茶茶。

    这家伙的暴君性情搞得我吃尽苦头。可是，我也不想看到她低声下气的样子。对人妥协、顺从的茶茶，根本就是诈欺。（插花：显然您也是M……）

    「我太大意了。对不起。」

    茶茶要放开我的手。

    「别说这种话。」

    我把手牵得更紧。

    就算这只手变成茶茶的一部分，我也不在乎了。

    「你是清白无辜的，没做任何亏心事，难道不是吗?」

    「对。」茶茶有气无力地回答。

    「那你就表现得大方一点。像平常那样一脸若无其事地说『我们都是图书股长，一起回家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别为了区区流言蜚语就消沉啦。就用你的毒舌说『我要告上民事法庭喔』。然后一笑置之。」

    不知何时绿灯亮了。我们急忙过马路，害我没听到茶茶的答复。

    茶茶始终看着路的尽头，我只好像随从一样跟在她的旁边。

    「喂，你说点话啦。」

    我弯着脖子要看这家伙的表情，有如缠人的皮条客。

    但茶茶一句话也不回答。我内心焦急起来。总觉得这家伙会这样一直消沉下去。

    离车站的距离越来越近了，甚至已经可以听到车站前弹唱艺人的吉他声。演奏是很精湛，但那个激昂的乐音听起来非常没神经。

    过了这个红绿灯，我的护卫工作就结束了，将就此结束。

    「诶……拜托你讲点话啦。」

    但茶茶不发一语地走过斑马线。一旦过了马路，就是车站了。再十秒左右就要大势已定。

    「喂，茶茶!」

    不管怎样都无动于衷吗!

    「我会再请你吃点什么啦!这次要挑点更贵的吗?那，要我请你吃三条唐船屋的圣代也行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茶茶大笑出声。

    我差点以为她是不是真的疯了。从郁到躁的极端变化，可见这家伙之前有多负面。如今绝对值不变，那个活蹦乱跳、装模作样、唯我独尊的茶茶又回来了。

    「啊啊，晴之同学这个人真的好好玩。居然打从心底担心我!」

    气人的是，尽管我满肚子火却也松了一口气。

    「拜托你别再一蹶不振啦。」

    「哎呀，我才没有一蹶不振。」

    「少骗人了。就算是柳下幽灵，讲话都比你有精神。」

    茶茶掩嘴吃吃笑了起来。

    「那是演技、演技。单纯的晴之同学或许不懂，每个女孩子都会这点功夫。」

    茶茶得意地竖起食指。笑容快活得教人会信以为真。

    「那，我要回去了。恶作剧是不是太过火了呢?或许应该早点揭开谜底才对呢～」

    茶茶一旦这样得意起来，我就只能乖乖放弃。大概没有人像这家伙那么顽固了，抓去解剖的话应该会看到她背脊打着钢筋才对。

    「那就再见了。你就快回去，路上不要再增加无谓的敌人。」

    「好、好。另外我要特别告诉你一件好事。」

    茶茶藏起魔性眨了一下眼睛。真迷人……千万不可以这么想。要是被这招骗到，那就等着遭殃吧。

    「女孩子都是斯芬克斯。」

    「斯芬克斯?」

    「没错。女孩子会出谜题，然后吃掉猜不出谜底的人，大口大口地。」

    简直胡说八道，真受不了，什么大口大口地。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下次麻烦请我吃圣代。」

    「我想起『受领纵使跌跤也不忘抓把土』这句话。贪得无厌的人，就算跌倒也要抓把土再爬起来。（编注：受领是日本古代地方官吏名称。）

    「啊，还有，晴之同学。」

    茶茶的态度又突然大转变。她眼神左右飘忽，好像有话想说。

    「怎样?」

    「——谢谢你今天送我回家。」

    这真是出乎意料的感谢词。

    茶茶腼腆地搔着脸颊，说出这样显得笨拙、毫无修饰的台词，可见这家伙有多不习惯跟别人道谢。

    我竟然会觉得很可爱，这点我自己也知道该反省。（插花：你就认命吧……笑）

    「就算你夸我也没有奖励喔，彼此彼此。」

    「今天变成有点特别的日子了。今后我就将八月二日命名为冰淇淋蜂蜜土司砖纪念日好了。」

    我笑了一半的表情当场扭曲。因为我马上就明白她真正的用意了。

    「也就是说，你要将我的大败永远铭记在心就对了。」

    这家伙总是多一句话。故意主动树敌，行走于世间。

    「我从学校就一直想，捉弄晴之同学怎么会这么好玩。」

    又讲这种失礼的话。

    「晴之同学跟我弟满泰真的很像，像是容易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之类的。」

    这是在称赞我吗?不，虽然这样讲很对不起满泰，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先说好，就我的认知，今天是你判定落败。我可是帮了快哭出来的你喔。」

    「那么，今天这一败，我一定会连本带利奉还。从今天起我每天晚上都在笔记本上写『打倒晴之同学』好了——用红笔。」

    「住手，你想害我早死啊!」

    你太适合诅咒了，我才不要。

    「那么，把晴之同学的学生证影本贴在女生厕所这招怎样?」

    「你前世绝对是什么沼泽的青蛙，手段太阴险了。」

    「我可不想被生理用品收集家说这种话。」

    「谁要干那种事!因为窃盗罪被捕都比这个好!」

    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着了茶茶的道。没错，这家伙就是要惹人火大才满意，顺从反而恶心。

    「还有，我最后再给你一个忠告。」

    茶茶伸出食指抵着我的鼻尖。明明不过是指甲稍微碰到而已，我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劝你回家走夜路时千万小心，提防遇上试刀杀人的人而丢了脑袋。要是你白白死掉的话，我可饶不了你!街头的吉他声实在太吵了，我走了!」

    那家伙留下这句话后，就一阵风似的融人人群。

    弹唱艺人的曲子不知何时转变为圆熟柔和的曲子

    真是的，这个家伙总是这么没礼貌，就我个人来说，比起夺头犯人，这家伙还要更可怕——这样讲好像太过分了。毕竟茶茶不至于要人命，但夺头犯会夺人性命。

    这么说茶茶好歹还是担心我的……怎么可能。毕竟傻傻跟到这里来的我要是在回家路上被杀的话，那当然是会觉得不舒服嘛。

    不过，一旦开始在意，就觉得夺头案真的很诡异。到现在还没有犯人的线索，也不晓得被害人是在哪里被带走的，想提防都不知该从何提防起。

    这时我发觉有人在叫我。耳朵一直听到执拗的「喂——喂——」声。难道是我掉了东西?

    我看向声音来源，只见可丽饼摊贩的女店员不断朝我招手。

    那身制服很像海军。厨师风格的装束系着绿领带加以点缀，再配上海贼风的针织帽，一头丰沛得无法完全盖住的乌黑秀发从针织帽底下跑了出来，相当美观。至于符不符合卫生就见仁见智了。

    只不过，从我不得不观察得这么仔细这点应该也看得出来，我并不认识任何可丽饼店的人。

    「啊，终于注意到我了。嗨，少年，你让我看了场好戏喔。」

    「有什么事吗?」我极其事务性地问她。

    「你是她男朋友?」

    「哈啊?」我发出了类似嗜酒大叔的声音，这是参杂了五成不快感的问句。

    「我呢，是她的隐形粉丝。没有啦，因为我一星期在这里打工三天，所以常常看到她。她真的很醒目耶～总是一副不甘示弱的样子快步走着。看那个样子，前世应该是武士，侍或物部吧。」（编注：侍是日本古代官人的称呼；物部是日本古代氏族，主掌武器的制造与管理。）

    这方面的感觉我也很能理解。她看起来像是披着人皮的刺猬之类的生物。拜这所赐，我总是被弄得伤痕累累。

    「不过，最近她看起来似乎状况不太好，姐姐我好担心喔。总是心想：那么强悍的她居然会沮丧，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想得我晚上都睡不着。不过早上倒是睡了。」

    搞屁啊。

    「然后今天她跟你一起来，就变得那么有精神了不是吗?什么嘛～原来是恋爱啊，果然年轻真好～就是这么回事。」

    情绪高昂的女店员就这么讲完了，讲话尖声尖气的吵死人了，八成是附近女子大学来打工的吧。人家说三女成市，她一个人就能达到相同效果，真是节约能源。

    「抱歉，我跟茶茶不是那种关系。啊……」

    「原来她的名字是茶茶。哦～关系好到直呼名字吗～」

    说溜嘴了。这就是所谓的祸从口出吗?总觉得情势越来越不对劲了。店员的眼睛顿时发出亮光，仿佛远处打雷一般。

    「我的名字是田边千香露，记住『贩卖一千片香甜可丽饼的露天摊贩』这句口诀就对了。那么你的名字是……?」（译注：《我甜蜜的苦涩委内瑞拉》一书中拼音译为千夏，此集更名为千香露。）

    「关、关屋晴之……」

    「哦，关屋是吗?效，我想跟关屋好～好聊聊，不知意下如何?机会难得，就边吃可丽饼边聊嘛。我推荐『三种莓果可丽饼』，四百三十圆。」

    「你不请客就对了。」

    「你想得太美了，比鲜奶油装饰还美。说穿了就是我现在很闲!也没半个客人上门～现在点餐的话，还附送免费开水喔，客人!」

    「那，我点那个巧克力香蕉……」我下意识掏出钱包，我败给她的气势了。这只是中了对方的推销手法而已吧?幸好这没有羽绒被那么贵。

    但有人从背后拉我的手。这回又是什么?我什么时候变成艺人了?是乞讨吗?是仙人跳吗?是传教吗?

    麻痹的脑袋转头一看，眼前站着奇怪的少女二人组。

    要说哪里奇怪的话，就是那两个人极尽对称之能事。

    右边穿红衣，左边穿黑衣。右边那个连头发都染成了红色。就连马尾从我这个方向看过去都是右边那个扎右侧，左边那个扎左侧。

    再加上连长相都一模一样，所以看起来就像其中一方从镜子世界带另一方出来一样。仔细一看，红头发那个就连眼睛都是红色的。

    「我劝你最好别点可丽饼喔。」红的那个说了。

    「因为千香很不会做可丽饼。」黑的那个说了。不过要是可丽饼店做不好可丽饼的话，不就不用混了吗?

    「别这样啦，不要妨碍人家做生意～人家已经进步很多了。」

    田边小姐就连对待这两个年纪仅及自己一半的小孩子都是刚才那种态度。她怎么可以这么轻浮?搞不好她的主成分是氢气。

    「十片里面有一片会成功!」

    「根本不行啊。」红的说。

    「根本不行嘛。」黑的说。

    我也这么觉得。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个人默契也太好了。假如童星有这等演技的话，应该可以在业界待个三十年不成问题。

    「怎样?你们是双胞胎?还是在排戏?」

    「「我们是双胞胎喔～」」两人异口同声。

    「我是加那!」右侧那个红的说。

    「我是利亚!」接着换左侧那个黑的说。

    「「两个人合起来就是加那利亚!」」红跟黑摆出了有如七十年代偶像的招牌动作。星期天早上八点的卡通正流行这种戏码吗?（编注：canaria，金丝雀之意。）

    「我们非常要好。」「息息相通喔。」「我是『阿口』，」「我是『牛』!」

    「很遗憾，『呼吸』是『阿』『吽』才对。」

    「「怎么会～」」两个人真的抱起头来。基本上她们的小动作也太多了。

    「她们啊，是这家店少数的常客。也就是说，我带给孩子们梦想。这就是可丽饼店员的本色。」

    尽管可丽饼遭到否定，田边小姐依然挺胸自豪。

    那个胸部跟茶茶比起来要丰满许多。

    「不过，既然可丽饼难吃，那么这些常客都点什么?」

    「香甜焦糖奶茶。」只见红色那个拿着四个一百圆硬币踮脚放在柜台上。

    这时，田边小姐早就拿着牛奶，制作那个名字长得要命的饮料了。隔没多久，她端出了一杯香气浓厚的饮料。

    红色那个伸出小手拿起杯子后，慎重地端到塑胶餐桌去。一滴也没洒出来地顺利端过去以后，红的说「来，请用，利亚。」并要黑的先喝。看来红色那个是姐姐。

    黑色那个也笑嘻嘻回答「谢谢你，加那。」并朝热腾腾的奶茶表面呼呼吹气。这幅光景充满田园气息，一点也不像是车站前。

    「干香调饮料调配得很完美，不会太甜、不会太苦、也不会太浓腻，所以千万别在这家店点可丽饼。」

    名为加那的红发少女愉快地讲解这家可丽饼店。田边小姐搔着头说「讨厌啦～人家会害羞～」。看来她完全没把批判的部分听进去。就某种意义来说，她很懂得筛选资讯。

    加那把面向餐桌的椅子转成面向柜台，坐了下来。

    「话说你们刚才聊了什么?聊那个尾巴发姐姐?」

    「对，听说她叫做茶茶。」

    该说真不愧是常客吗?这两个人也晓得茶茶。

    尾巴发这个形容真贴切。那家伙的马尾与其说是马的尾巴，更像是松狮犬的尾巴那样蓬松，tail这种生硬的外语也不够亲切。我以后也用尾巴发这个称呼好了。

    但我没办法继续悠哉，因为田边小姐竟然介绍我是那家伙的男朋友。

    两个少女也跟着起哄，说什么「关屋哥哥是色狼～」「关屋哥哥是变态～」来调侃我。无奈一男实在赢不过三女，感觉真没用。

    「不过茶茶姐姐也真辛苦呢～」

    黑色那个叫利亚的叹了口气。顺便说一下，两个少女轮流喝一杯奶茶，现在轮到了加那。

    小小年纪就替茶茶担心啊。原来在那家伙完全不知道的地方多了些粉丝，明天到学校告诉她好了。那家伙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肯定会被我出乎意外的攻击吓一跳。

    但，这愉快的想像就被加那接下来的话给粉碎了。

    「因为她被自己的哥哥跟踪嘛，也难怪她会无精打采。」

    「这话什么意思!」

    我回过神来时，自己就已经如同诘问般朝加那投以严厉视线。在外人看来，应该只像哥哥在斥责妹妹。

    这不是很奇怪吗?畠山茶茶根本就没有哥哥。那家伙家包括爸妈和弟弟在内一共四个人，我连所有人的全名都晓得。那家伙甚至会跟我讲表姐的事情，怎么可能会跳过其中某个家人不谈?

    弹唱者的吉他演奏着诡异的小调曲子。

    「就是那个意思喔。因为我们知道【夺头杀人】的详情。」

    加那极其自然说完以后，人大口大口喝了奶茶，然后把杯子滑到利亚面前

    「来，利亚。剩下的都给你。」

    「谢谢你，加那。不过这样不太好意思耶。啊，对了!关屋哥哥，你要不要喝喝看?千香泡的焦糖奶茶真的很好喝喔。」

    「那种事无关紧要。」

    抱歉我现在没心情扮保母。

    「告诉我!茶茶跟夺头有什么关系?」

    加那说：「没办法。」接着换利亚说：「办不到。」我气势汹汹的一句话轻易就被打发掉了。

    「好了好了，关屋同学，别激动。不过是小孩子的话嘛。」

    虽然对好意安抚我的田边小姐过意不去，不过我并不打算当作玩笑话。或许有八成，不，九成九是两人在撒谎。但，就算剩下百分之一，只要有可能是事实，我就不能一笑置之。

    「事情很简单喔，关屋哥哥。」

    「关屋哥哥是普通人不是吗?」

    「我劝你最好忘记。」

    「不可以深入探究。」

    然后两人停顿一下，同时开口了：

    「「——最好不要跟尾巴发姐姐走得太近喔。

    要不然或许会消失喔。

    或许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你喔。

    那真的是非常非常寂寞、难以忍受的事喔。

    就算这样也愿意吗?」」

    两人异口同声，像在唱歌一样给我「忠告」。不对，那或许就是歌。两人的声音刚好跟弹唱的副歌部分混在一起，我感觉像是被抛到不知名的异国、像是脚下变成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仿佛根植于体内。这跟所谓的不快不一样，感觉有如身体浮在空中、手脚被绑起来在海上漂流……

    「换作是五年前的话，我们早就出手了，说『不准自作主张～』」「毕竟换作是我们也讨厌人家自作主张鸡婆。连爸爸也生气了。」「不过，我们之前跟贽人起了点争执。」「就决定不再专挑贽人下手了。」「也不过问其他魂人的作法。」「尽管或许会因此出现被害者。」

    听着两人的声音，景色就像孟克画作的背景那样歪扭歪扭逐渐弯曲歪扭歪扭这样下去歪扭歪扭似乎连自己的身体都会扭曲……此时气氛突然恢复原状了。

    街头艺人的音乐也刚好停止，掌声零零落落地响起。

    「我说啊～这样问或许很失礼，加那跟利亚的爸爸难不成是从事可怕职业的人?」

    田边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这么问两人。搞不好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你真清楚。」加那说。

    「表现杰出。」利亚说。

    「不过，我们只是普通的女孩子，所以别担心。」

    「夺头事件一定也会有警察来帮我们解决。」

    于是话题就结束了——以「期待国家公权力」这种老掉牙的论调总结。

    总之，茶茶并没有哥哥。我这么表示后，田边小姐也就不再继续追究，话题跳到了「假如要跟茶茶约会的话要去哪里」这种没有帮助的事情。应该说是田边小姐自己跳到这个话题的。

    「我跟你说，有间很有趣的杂货铺喔，里面全是大洋洲或南美的民俗艺品，看个三十分钟都不会腻喔～」

    很遗憾，我脑海浮现的，只有女高中生夹杂歧视发言眨低出口国的身影。

    聊着聊着，气温下降到教人没办法坐着不动的地步。「「改天见～」」二人组这么说完，转眼间就融入人潮了，我也没道理继续留下来。

    「啊，关关，请收下这个。」

    「请不要擅自给我取绰号。」

    田边小姐递给我的是附盖子的外带杯。

    「香甜焦糖奶茶。这是谢谢你陪我们聊天的谢礼。」

    我就捧着这杯热饮，一路取暖踏上归途。

    近代街景在转眼间就变得陈旧。街道即使与光明的未来无缘，相对地却得以保持闲适，充满昭和色彩。虽然今天一天发生了许多事，我终于有回来的感觉。

    只是，那两人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幻的话语，还深深留在我的脑海。

    ——最好不要跟尾巴发姐姐走得太近喔。

    我并没有特别想跟茶茶拉近距离。

    话虽如此，我们是同班同学，又同是图书股长，总不能不碰面。

    我请客的隔天，二月九日。

    钟响三十秒前，茶茶一如往常优雅地走进教室。不管时间再赶，那家伙都不会做出着急奔跑这种不体面的行为。

    所以，就算在车站前听到不该听的事情以后，我也没有特别担心。

    「啊，早安。晴之同学，你今天也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呢。光会对现实悲观是无法成为知识分子的喔。」

    「你到底是有多目中无人啊!」

    这家伙走到座位前，最起码有三个女同学摆出嫌恶的表情。

    第二节下课时，她似乎也跟桥本同学起了争执。

    「不过桥本同学还是不要当老师比较好。再继续过个二十年受教生活，对你或对社会都是件好事。」

    「畠山同学，你去死，现在马上去死。」

    「你看，立志成为教育者却马上就骂『去死』，实在是不妥当。」

    「那是因为你造成的不快感超越了教育者的伦理意识。」

    「那么，我想你与其去考教育学系，不如去考法学系会更好喔。」

    「为什么?」

    「在你被捕时能派上用场。」

    茶茶使出了令桥本同学气得发不出声音的一击后就离开教室了，八成是去厕所吧。女生似乎自古以来就有结伴去厕所的文化风俗，但那家伙并没有这种同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她到这年头还没有手机。

    不，严格来说她是有手机，也有带在身上，但是沉睡在书包最深最暗的地方，有如太平间的遗体。登录的号码也只有家人和表姐，那台手机从没见过天日。

    班上知道那家伙有手机的人肯定只有我。

    「真是气死人了!该死的畠山!怎么不干脆给犯人扯掉头算了!」

    桥本同学冒出青筋咂舌，然后用力踢了茶茶的位子两脚。

    周围的人虽然都若无其事地谈天说地，不过至少都明白班上的气氛已跌到谷底。

    班上将近一年都是这种气氛，我们始终无法改善或解决，就这样迎接二月的到来。不过，像这样气氛乱糟糟的学校一点也不稀奇就是了。

    现在的我们满脑子都是该如何度过明天起的三天连续假期。因为十二号国庆日刚好碰到星期天，所以星期一补假。真是太棒了。桥本同学要是再稍微放宽心胸一点的话，就能活得很平静了。

    并不是桥本同学不好，但茶茶也不是罪大恶极之人，问题在于她们就是无法和解。桥本同学的朋友——或者该说是跟班——则替她帮腔。

    「她怎么不去跷家跟人私奔，给人家杀掉算了。」「我看她勾引了那么多男人，搞不好哪天就去诱惑动物园的猩猩了吧?」「她跟她爸妈不是没有血缘关系吗?是不是真的是弃婴?」「没办法啦，桥本同学。因为人家是『魔性之女』嘛。」

    又是『魔性之女』。一听到别人讲出这个字眼，就觉得静不下心来。

    「桥本同学。」这时有张严肃面孔插嘴了。

    风纪委员·友渊神人。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懂你的心情，不过就到此为止吧。就算跷家是事实，但其他的话都是推测吧?但畠山同学跟桥本同学本来就不一样，桥本同学就忘了那种话，朝自己的目标努力不就好了吗?」

    真是纯粹的正攻法。假如这是战争的话，肯定会被回一句「少说漂亮话」兼打成蜂窝。不过换作是小规模冲突的话倒还有效，更何况友渊深受女同学爱戴。

    「既然友渊同学都这么说了……」

    桥本同学也乖乖退让了。风纪委员友渊是班上的良心。既然秉持正论的那方受欢迎，就不应该曲理悖逆。有志成为热血教师者也需要这点程度的处世之术。

    话虽如此，桥本同学最后还是抱怨了一句：

    「友渊同学也没必要维护那种女人嘛。」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正义一方就是因为不懂得妥协才叫作正义。

    所以，午餐时间那个正义之火也波及到我身上来了。

    「我有点话想跟你说，最好是到没有人的地方。你觉得屋顶怎样?」

    没什么理由拒绝的我就拎着装着三个咸面包的袋子，走在友渊神人后面。每走一阶，友渊的鞋子就一如往常发出啪嗒啪嗒的怪声。我认为他也该考虑换换室内鞋尺寸了。

    就算问他到底是什么事，友渊也只是跟平常一样有所不满的眼神敷衍我「屋顶上谈」。这家伙最好也学学怎么陪笑脸。还是说，受欢迎的人事到如今根本就不需要笑脸迎人?

    屋顶即便在夏天热闹滚滚，一到冬季寒空下，不管是女生或男生都敬而远之。简单说就是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半个人。

    友渊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避风，特地绕到墙壁背后，在那里坐了下来。

    ——铺着小小的野餐垫。

    「你还带那种东西来?」

    「毕竟犯不着刻意弄脏衣服。这边还有关屋同学的位子，就坐下来如何?」

    比起直接坐在冷到极点的水泥地上，这个方案的确吸引人。于是我拘谨地坐在边边。只是我担心这时要是有外人跑来的话，肯定会以为我们是一对。我可不是隅田同学，只好祈祷不会有怪人在二月初跑到屋顶上来。

    我实在很介意友渊的目的。这种情况要是他说「我只对男人有兴趣」的话，绝对不是误会。

    「关屋同学，我有事要拜托你。」

    我打了个寒颤。隅田同学，我们交换!我们可以交换!

    「其实……是关于畠山同学。」

    「啊，对喔，说的也是。」

    友渊一脸不解地问：「有什么其他的事吗?」

    「没有，我向天地神明发誓什么事也没有。你继续说。」

    「我要拜托班上跟畠山同学最熟的你。你知道她离家出走的事吧?」

    离家出走——打开面包包装的手停了下来。

    这个寻常的单字阻碍了我的思考。

    跷家少女——不知不觉间广为流传的茶茶别称之一。不对，或许是蔑称。

    最早知道她有这种跷家病，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因为我刚好跟那家伙同班，所以记得很清楚。那天我看茶茶没来参加晨休的手垒，心想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没想到导师就说那家伙从昨天就失踪了。

    等过了三天都还不知去向时，大家开始隐约觉得是被杀了。即便是小孩子，也大约掌握得到新闻的法则：假如小孩子突然消失好几天都找不到人，十之八九是被可怕的大人杀掉了。

    过了五天甚至有女生哭了。每天碰面的同伴忽然消失，这件事带给我们的恐惧深植心底。下一个被选上的或许就是自己。明明就没做任何坏事，却可能会被夺走性命。

    但没想到茶茶一星期后毫无预警地回来了。我到现在还记得，就在国语课上到猴子洗薯类这段课文的时候。

    「我回来了。」

    那家伙若无其事地打开教室门坐到位子上。其实在那家伙就坐前，大家应该有数不清的话要问才对，但是因为一切实在太自然了，谁也问不出口。

    茶茶立刻就被送到警察那里去，终于解释理由是「离家出走」。说是一个星期都待在山里面，但大人并没有马上采信。

    但那家伙后来一而再、再而三离家出走，于是相貌不明的犯人从人们脑中消失，只剩下被贴上跷家少女标签的茶茶，然后那个标签到国中以后开始变得下流。

    「为什么现在提起这种事?哦，对风纪委员来说是烦恼来源是吧?」

    友渊应该不是现在才发觉茶茶的真面目。就算友渊到高中才搬来京都，毕竟都住了两年，应该晓得这点事才对。

    「差不多是她离家出走的时期了。」

    友渊就像提到熊冬眠那样说了。

    但他似乎也注意到我愣了一下，于是从外套口袋掏出小笔记本说：「你看了这个就明白了。」

    这个男的大多穿白衬衫搭外套。明明就是风纪委员，却说他讨厌领带。这家伙也是制服风装扮下的产物，跟我这种只顾御寒的人不一样。

    先不谈这个了，重点是笔记、笔记。

    友渊摊开的笔记画着好几条细纵线，顶端分别标着西元年末二位数。线途中是黑圈圈，下面再加☆记号。黑圈圈旁边统统都写着日期。我马上就知道答案，那是茶茶失踪的时间。

    时期不多不少相隔八个月左右。

    只不过最后记录的日期是二月九日，也就是去年的今天。

    「她平均每隔八个月又十二天离家出走次，然后固定躲藏几天。这真的很像动物的习性。」

    友渊一脸不知道是佩服还是无言的表情这么说了。

    「你不过才住京都两年为什么会知道这种——」

    「我调查过了。」

    我想也是。

    「不过最近一年不是安然无事吗?你的说法马上就不准了耶。」

    友渊不知道是不是稍微不悦起来，那张娃娃脸浮现了比平常还要臭的表情。

    「原来你明明总是和她在一起却没发觉。」

    「喂，总是在一起是什么意——」

    「她在忍耐。」

    友渊像在告诉笨学生答案那样轻声说：

    「你不知道她最近显得很煎熬?」

    友渊找碴似的把脸凑近我。

    「咦……不知道……」

    「这是我前后大概当了五年风纪委员的直觉：她的家庭环境出了问题。」

    我的感觉像是被榔头狠狠敲了一下，怎么会?

    她家明明是那样地和睦。

    也不见得，毕竟我并没有二十四小时监视那家伙。

    我不晓得那家伙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况且我也不晓得那家伙说的话是真是假。

    最近那家伙不太对劲。

    像昨天那件事也一样。不过是友渊随口一句话，那家伙应该会用三倍恶劣的言词加以反击才对，可是她却像正中要害那样一蹶不振。

    同样身为股长的我要是一点也没注意到那种变化的话，的确该挨骂。真不愧是风纪委员，眼睛真雪亮。

    但光是这样并不算是回答了友渊的意图。

    「你看出☆记号的意义了吗?」

    星星记号?喔，是指标在黑圈圈下方各处的☆。我没多想就摇头。乍看之下，只知道☆集中在最近。

    「那代表在同一时间发生猎头凶案的日子。」

    我下意识瞪友渊。

    友渊那张俊脸依然板着。遗憾的是，我知道这家伙不是会开玩笑的人。

    「比方说去年在京都市北部山区发现了脖子侧边开了奇妙破洞的尸体。在那之前，在河边发现了脖子有咬痕的尸体。」

    「我说你啊，这也太牵强了。你的意思是畠山犯下那种莫名其妙的杀人案吗?要知道那家伙的跷家癖从小学时代就根深蒂固了。超过十年以后就开始猎奇杀人?你根本是奇怪的小说看太多了!」

    那家伙杀人干嘛?我自以为是律师似的驳斥，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

    「还是你想说是因为家庭失和才开始杀人?你要敢搬出那种三流推理，小心我揍得你眼镜碎掉!」

    「我并没有说她是猎奇杀人犯。倘若知道那种丑恶的压力排解法，根本不需要表现出烦恼。不过，要是她被迫协助杀人的话呢?」

    啊……

    我不禁掩住嘴。换作是平常的话，这种话真的是一笑置之就算了的妄想。

    但是，现在有昨天加那和利亚那番话佐证：

    「因为她被自己的哥哥跟踪嘛。也难怪她会无精打采。」

    「因为我们知道【夺头杀人】的详情。」

    虽然我搞不太清楚，总之意思是茶茶有个奇怪的哥哥，而那家伙引发事件?家庭出问题、离家出走、夺头杀人、神秘的哥哥。

    这种推理太跳跃了。可是，友渊的假设和两个少女的话却出奇吻合。

    「你似乎有眉目了呢。」

    友渊终于浮现浅笑。

    「我不会多问。只不过，我希望你跟畠山同学这么说：『友渊神人一定是这所学校里面唯一一个能帮你解决烦恼的人。』然后，为了安全起见，我希望你不要插手。敌人或许比预想的还要凶暴。」

    友渊应该是出于侠义心才这么说的。可是，说来奇怪，我怎么觉得好像被友渊跟茶茶抢先求婚了一样。

    手不知不觉间使力，掐得剩下的咸面包变形了。

    「自己居住的城镇治安一旦受到威胁，我就会拿剑。」

    跟昨天的话一样。他说着有如正义一方台词的话。

    慑于他的魄力，我只能半开玩笑回答：

    「诶，如果只是听听那家伙诉说烦恼的话，我这个图书股长应该也——」

    「不行。」

    友渊的眼睛像阎王的摆饰那样吊了起来。

    「绝对不可以涉入。这件事轮不到你这种普通人出头。」

    「喂喂，那你又是什么，变身英雄吗!」

    「变身英雄……」

    友渊鹦鹉学舌似的低声重复。

    「虽不中亦不远矣。」

    他正经八百这么说了。

    「你是打算穿上麦Ｏ超人的玩偶装吗?」

    我回到教室，茶茶又开始毒舌，惹来哄堂大笑。

    并不是说有什么改变了。

    畠山茶茶从小学就一直是畠山茶茶，无论何时都是孤高地活着。每次离家出走就换来不负责任的赞赏与不负责任的背后中伤。尽管这样，茶茶依然装成若无其事，到十七岁为止都贯彻着孤高。人家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今后茶茶也会维持这个立场，特立独行于这个世界与社会。

    可是我却不敢正视茶茶的脸。虽然视线下意识地追着那家伙，但，那是从背后偷看的旁观者之眼、暗杀者之眼。

    下课时间，我们一度对上眼，茶茶好胜的表情顿时映入眼帘。

    但她立刻表情一沉，别过脸去。这不可能，简直是天要下红雨了，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于是我连友渊的话都没转达，就这样迎接放学的到来。

    拜这家伙率先揽工作上身之赐，明明是二月，我们却要忙着整理图书室藏书，真的是忙到想杀人。

    「来，地名辞典，再一本。」

    茶茶平心静气地从下面递厚重的辞典给我。我就站在梯子上，把辞典排放到高高的书架上。老实说，我的腰渐渐痛起来了。

    「诶，这还有几本?」

    「这本是广岛县对吧。才整理到中国地方而已，还有很多喔。四国和九州也还有。」

    早知道就不问了。

    这种单纯劳动还要再重复几遍……不，还是别算剩下几本好了。

    「你就不能再表现得开心一点吗?我还不是放弃了社团活动。啊啊，没有声部长的长号组有没有好好练习呢?」

    「没有讨人厌的学姐在反而乐得逍遥，我敢保证。」

    我边嘀咕边接过山口县。地名辞典两种、国语辞典、历史事典，扣掉今天恐怕还要再花两天。做了这么多事却连杯茶也没有。人权团体到底在做什么?现在不站出来更待何时?

    太阳明明就快下山了，天色却出奇的亮，天空染上了堪称鲜艳的彩霞。看那个样子，太阳或许到六点前都还在。以二月来说，这样的天空已经算顶级了。

    这么说来，人生中扮演高二生的时间也就剩一个月而已了，想到这点就感慨起来。升上三年级以后，我们就会分成升学班和普通班。茶茶等于是确定进升学班，所以我们能进同一间教室上课的日子也所剩不多了。然后我们会进不同的大学，就这样渐行渐远。这没什么，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变成大人的。

    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难耐?

    这个有如牙齿脱落般的不自在是谁造成的?

    茶茶背对着我欲拿下一本书。要不逃避直接问的话，就只有现在了。

    「诶，你家是四个人对吧?」

    「弟弟视同人类，所以是四个。」

    「那种注释就免了。」

    加油，弟弟。

    「诶，你没有年纪差很多的哥哥或姐姐吧?」

    茶茶的手似乎停了下来。

    「并没有喔，我是货真价实的畠山家长女。不相信的话，要我拿户籍给你看吗?搞清楚，健全的我家并没有私生子!」

    茶茶像推骨牌一样一口气滔滔不绝说了。什么嘛，这不就是平常的茶茶吗。

    「不过，为什么你会问这种问题?」

    这问题理所当然，但问得这么直接，实在难回答。

    「呃～其实……」

    「啊!难道是要选择去哪边登门提亲?」

    真是乱七八糟的推论。

    「谁跟谁要结婚啊!」

    「谁教我这么可爱，不知道何时何地会有人向我求婚啊～」

    不甘心的是我无法否定这点。

    「拜托你稍微有点怕羞的美德。」

    「是、是，要预约请早。下一本是香川县喔。」

    我总觉得尴尬，于是自暴自弃地想要接过香川县。

    我错了。

    我失去平衡。

    一旦失去平衡，后续立刻接踵而至。身体沉到已经无法挽回重心。脚绊到折梯。

    我感到一阵恶寒。

    我会头着地摔下去。

    至少得伸手才行。就算是这样一眨眼的时间，脑袋似乎还是会运作。

    但就在我撞到地板前——我看到了茶茶的脸。

    我整个人就盖在茶茶身上。

    说得更清楚一点，我的嘴唇十公分前就是那家伙的嘴唇。

    我的双手撑在茶茶头旁边，两人互看着。

    我大概……不对，是绝对不曾这么接近这家伙的脸。应该说，就算仅仅十公分，分开的部分顶多只有脸而已，我的躯干就叠在她身上，完完全全盖住了这家伙，就连她微微隆起的胸部也直接贴着我。

    我保持沉默，应该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这么维持蜘蛛般的姿势一直等。没想到静悄悄的室内反而令人觉得刺耳。

    拜托用你一贯的毒舌一笑置之，把这种无聊的状况统统化为笑话。拜托你快点终结这种教人喘不过气的时间。

    没想到茶茶却露出像是死心似的、怕羞似的表情说：

    「你这个人真性急，顺序不是颠倒了吗……」

    茶茶说着就往旁边转过脸去。

    「我是自由之身，所以无所谓，不过请你要负起责任喔?」

    别这样，这是误会，我的理性快要屈服了。我想要的不是这种答复……我静静从鼻子吸气，要自己镇定下来。

    茶茶优雅的洗发精香味顿时扑鼻而来。

    我紧张地吞口水，声音格外响亮。

    说实话，我真想大快朵颐。

    只要我堵上眼前粉嫩的樱唇，事情就结束了。（插花：你激动了==、、）

    对，图书室没有其他人。时间已经过了五点，所以也不会有人进来，茶茶也无意抵抗。这不正是天时地利人和吗?

    我干嘛要逃?

    ——可是，这样犯规吧。

    任凭事故摆弄并不公平。

    我手一使力，慢慢起身。脸离开茶茶那瞬间，那家伙泡影般的惊讶神色映入眼帘。虽然那或许是我的错觉。

    「笨蛋，你别想歪啦。」我背对着茶茶这么回答。我实在没心情好好看着那家伙的脸。

    接下来就等茶茶骂得人狗血淋头气得人血管浮现，事件也会就此告一个段落。对，就跟平常一样，到此结束，我们从小学就是这样过来的。虽然不知道还能在一起多久，但相信今后一定也是这样。

    忽然有样跟昨天一样冰冷的物体入侵我的手。

    是茶茶的手指。

    「我要问晴之同学。

    你现在在想谁的事情?」

    这算哪门子问题。

    「请你快点回答我。要是猜不出斯芬克斯的谜题就吃掉你喔!」

    这么说来茶茶好像说过女人都是斯芬克斯?

    不过，这不是猜谜，而是发问。

    所以我不回答。

    「时间到。真是的，拜托你认真回答啦!」

    在我手中，那家伙的体温和我的体温混合在一起。

    「正确答案是?」我喃喃问道。

    「就是我。你喜欢我。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晓得呢?」

    「这告白真不可思议耶!一般都是『我喜欢你』吧?」

    「这我好歹也知道。」

    茶茶呕气地回应。

    我到底在做什么。不是应该马上说『你猜对了』，抱住茶茶才对吗?但我却再度延后答复。

    「那，你又怎么样?」

    茶茶的手僵住了。我有非常不好的预感，不对，我敢确定自己抽到鬼牌了，我搞砸了茶茶好不容易堆叠起来的一切。

    静悄悄的图书室响起啜泣声。

    我至今一次也没听过茶茶的哭声。

    「我不清楚……我真的不清楚……我明明就想喜欢上晴之同学，但总是一到最后就弄不清楚了……」

    茶茶放开我的手，扑进我胸前发出呜咽。

    「别哭了啦。」我摸摸那家伙的肩膀。

    但茶茶的眼泪还是流个不停，我的制服因为水分而变冷。那家伙错乱的样子，真的就像瀑布那样激烈。我只能搂着那家伙的肩膀。

    这时，室内不知为何刮过一阵强烈横风。从哪来的?想当然窗户明明就统统关着。

    异变不只这样。

    茶茶有如与风同步，按着胸口痛苦咳嗽。呜咽变成了发作。

    「晴之同学，我好难受……啊唔……」

    茶茶勉强挤出我的名字，腿一软跪了下来。

    「喂，怎么了，茶茶!喂，振作点!」

    我仓惶地将茶茶搂向自己。

    然后我发现了比风还要更加不自然的现象——

    那家伙嘴里冒出两根虎牙。

    不对，那并不是虎牙那样简单的东西。那就像肉食性动物的牙齿那样锐利狰狞，是人类所没有的东西。要是脖子被这玩意儿用力咬一口就没命了吧。

    咬脖子?

    难道是夺头?

    不对，不可能。毕竟看就知道了。茶茶别说是攻击人了，根本就虚弱到随时会断气——现在根本不是悠哉思考这种事情的时候!

    我伸手一摸，茶茶整个人烫得像盛夏海岸的沙。

    「我说你，既然发烧就别来学校啦!」

    「我、我没……」

    「这哪叫没事!」

    茶茶病得不轻，要马上带去看医生。不过现在这样没办法走路去，要打119吗?

    我拿出手机，头脑就忽然冷静下来了。

    突然长出的牙齿。

    不能去医院。

    那，该去茶茶家吗?翻她的书包，应该就能找到那只秘密手机。

    毫无根据的流言阻止了我的手。

    ——她跟她爸妈不是没有血缘关系吗?难道真的是弃婴?

    要是这家伙瞒着父母这件事的话，那就千万不能给他们知道。

    既然这样——就去保健室。

    「你忍耐一下。」

    我背着茶茶，十万火急、小心翼翼地搬动那家伙。茶茶轻得教人错愕，这家伙平常都吃什么啊?

    一打开图书室的门，有如痛楚的冬温穿透毛衣刺着我的身体，唯独背后烫得可怕，仿佛背脊着了火。

    夕阳照进了走廊，显得异常刺眼。从隔壁校舍传来管乐社凄凉的演奏声。这音乐我也听过，当时觉得是首好曲子，现在却弄得我心神不宁。我想想，这首曲子是……

    「『重摇滚狂奔』。」

    茶茶在后画嘶哑地轻声说。我顿时感到一股寒意。本来还以为茶茶居然有心力思考这种事，没想到那家伙马上恢复急促的呼吸。

    已经五点多了。勤奋的运动社应该还在练习，至于室内真的就剩吹奏乐声而已，二楼更是连只老鼠也没有。

    我一边小心不要造成震动，一边走下楼梯。保健室八成上了锁，先去教职员办公室找钥匙吧。这里也没人。运动社的顾问是不是去忙社团活动了?还是去参加数职员会议了?不管怎样，这样刚好方便我拿钥匙。

    我快步走向工友室隔壁位于校舍角落的保健室，一路上抱着种种诸如「原来这种弯腰姿势也还是能走路」之类的感想，一回过神来就到了目的地前方了。钥匙也没弄反，一次就打开。

    室内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只是这样就有点得救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我穿过那股味道，把茶茶放在床上。

    「吁……吁……」

    就连呻吟都像是拼命才挤出来的一样，仿佛我一移开目光就会停止呼吸。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拿毛巾来。」

    我帮她盖上棉被，从桌子找到毛巾弄湿。冬天的水格外冰冷沁骨。

    一盖上毛巾，「呼……」茶茶就放心稍微吐了口气，声音像小动物一样，以平常的茶茶来说未免太没防备。

    要是平常就是这样的话，应该就不会被其他女生诅咒了。茶茶现在没有那凶恶的刺，但两根长长的「牙」还在。

    「非常谢谢你……我本来还担心要是被送到动物医院的话该怎么办才好。」

    好不容易能说话，却是这句吗!

    我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来观察情况。

    「呼～呼～」仿佛连稀饭都会弄凉的呼气，朝天空消失而去。

    我本来想按捺个五分钟或十分钟，最后还是忍不住探头去看茶茶的脸。

    脸颊漂亮地染成了朱红。这家伙果然很可爱——只要堵住那张嘴的话。

    那家伙不知道在第几次完全睁开眼睛，两人四目相接。尽管不像刚才那么近，两人再度近距离互看，我随即转过脸去。

    「啊，我替你换毛巾!」

    我迅速从额头上取下毛巾，再度弄湿。总觉得唯独水龙头打开的那段时间会切换到另一个世界。我帮拉起棉被盖到嘴上的这家伙敷上毛巾。

    「啊……」

    「你不要故意发出性感的声音。」

    虽然要求病人实在没良心，但我可是高中男生，要我别在意才是强人所难。

    「哎呀，原来晴之同学也不是大木头呢!我在图书室的时候还以为你对女性完全没兴趣。」

    「那是怎样，你是希望我推倒你吗?」

    为什么聊起来了。我不敢直视那家伙的眼睛，但这时候移开又很奇怪。最后我自暴自弃，索性直盯着她看。

    「这个嘛，如果晴之同学喜欢我的话……」

    这个意外的答案弄得我血液逆流。

    「毕竟，要我把贞操献给一个根本就不爱我的人不是很过分吗?」

    我想起茶茶在图书室问我的问题。『我喜欢茶茶』，茶茶是这么告诉我的。果然是这样吗?我对茶茶……

    我还没做出任何答复，那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我说……」

    那个茶茶的声音弄得我非常焦急。

    「我是病人，可不可以提出一个任性的要求?」

    「少来了，你一向很任性。」

    「请给我吃点冰的东西，因为我的身体真的好热好热。」

    茶茶这么说完，就浮现了共犯的笑容。

    「特别是冰淇淋的话我就更开心了。」

    保健室的细川老师会在冰箱放冰淇淋这件事很出名，看来这家伙是想要借那个来吃。

    「反正都已经擅自闯进来了，要做就做到底吧。」

    我打开冷冻库一看，里面居然放了五盒盒装冰淇淋和冰沙，我拿出最普遍的香草冰淇淋。冰箱上面还贴心地放着冰淇淋用的木匙。我沿虚线撕下单支装包装，这样就准备就绪了。

    「来，张开嘴巴。」

    「啊～」

    我把冰淇淋放到茶茶舌头上。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仔细观察这家伙的口腔。废话，我又不是牙科或耳鼻喉科医生。只不过，总觉得看口腔内侧这种行为带着情色气氛教人镇定不下来啊。（插花：掩面……）

    「啊啊，真好吃。」

    「其中一半是罪恶的味道吧。要是东窗事发，我要报你的名字。」

    「不要紧，大家会原谅病人的作为。」

    「你这个人真缺德。」

    我卖力地拿木匙挖洞，将冰淇淋放到茶茶舌头上。工蚁跟女王蚁的关系应该就是这样吧。

    窗外，小如豆子的棒球社社员追着更小的球。色彩是夕阳的红与床的白，背景音乐是袅袅的『重摇滚狂奔』。眼前就茶茶一个人，以及喂她吃冰淇淋的自己。寻常事物拼接而成的世界感觉却非常不真实。

    从窗外洒落的橘光有如安稳的世界末日，不知不觉间，我像是被无害的幽灵附身了一样，不小心发起呆来。

    这会不会就是所谓的幸福?

    但，拿着小木匙乱看旁边这件事遭到报应了。

    「啊!」

    一块冰淇淋掉了出来，掉在茶茶嘴边。冰淇淋立刻就因脸颊的热度融化流了下来。

    「啊，你在做什么啊!」

    「对不起，我马上擦掉!我怕弄到棉被，你稍微忍耐一下!」

    呃，手帕、手帕。我翻遍口袋才想到，很不巧我并没有随身携带那么高尚的东西。冬天也都是拿裤子什么的随便擦擦而已。面纸呢?呃，面纸、面纸，桌子没有。架子没有吗?乍看之下是没有。可恶，保健室怎么可能没有。啊，在架子上!

    我抓了大概两张面纸，赶紧回到茶茶身边。

    「抱歉，现在就帮……」

    眼看融化的冰淇淋从茶茶的左颊——也就是我看过去的右侧——缓缓滑向脖子。

    不知道是不是那股凉意很怪很不舒服，茶茶表情扭曲。

    不知道该说是火热，还是发热的痛苦呻吟回荡着。

    这个状况配面纸实在太超过了。

    巴斯卡（BlaisePascal）说过，人是会思考的芦苇。

    区区一介人类如我，不小心做了多余的联想。

    「还没好吗?都怪你不好好放进我嘴里……」

    嘴里……不妙，全部往糟糕的方向去了。冷静、冷静。冷静冷静。

    「晴之同学……你到底在做什么呢?」

    茶茶眼睛微开，摆出教人畏惧三分的表情看着我。

    「你该不会一个差错起了肉欲吧?」

    「没、没、没有!没有这种事!」

    只见茶茶眼睛看向旁边的床，说：

    「那、那么，请晴之同学舔掉这个……」

    啥?脑袋一瞬间停止运作。

    「这是你弄出来的东西吧。既然这样……照理来说，应该要你自己负责清掉才对。」

    「所以说，你不要用这种别人听了会误解的讲法啦!」

    「误解?谁会听到?」

    对，这个房间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别人。

    「你还记得刚才在图书室说过的话吗?」

    「图书室哪句话?」

    「晴之同学喜欢我。」

    为什么要现在重提这件事!

    「所以，这是答谢你照料我的谢礼。你应该很高兴吧?要知道这么扯的机会，以后永远不会再有喔。」

    「那，你又是怎么想的?你……喜欢我吗?」

    「那、那种事，我可不晓得。」

    茶茶面红耳赤地否定。你很卑鄙喔。但那种事根本无所谓，我目不转睛盯着茶茶的脸。流动的白色液体就位在肌肤颜色刚好从白转为粉红的交界处。要我舔那个吗?这种事真的不违法吗?不违背道德吗?不违背佛教教义吗?（插花：再掩面……这书太糟糕了……）

    就算违法就算违背道德就算佛祖在看都无所谓啦。

    「好，舔就舔。」

    「请、请你别误会喔。我并不是因为喜欢你才允许的喔!要知道这跟接吻比起来就像儿戏……」

    我一搭住茶茶的肩膀，说话声也随之消失了。

    我慢慢把脸凑向那家伙的脸颊。

    茶茶紧闭眼睛，表情像在强忍恶梦。从捣住的嘴冒出来的两根虎牙是那么的蛊惑人心，教人无法自拔。

    我知道自己的呼吸也急促起来。别发出声音，那样太变态了。还有，我记得某本书上写到因为男友猛喷鼻息导致幻灭。那么我也憋住鼻息悄悄地……

    然后，就在我要舔下去的时候，事情发生了。

    有什么坏掉，发出「锵」一声。

    这个房间没有任何东西会发出那种声音。

    但我听到了。

    那个只能说是声音的东西。

    「锵」一声，有什么开始了，同时却有百倍的什么结束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我不晓得那是什么。只见茶茶的手似乎稍微伸长了一点。霎时，一股夸张到根本无法抵抗的力量使我身体飘了起来。我就这样一屁股跌在地上，像是被车撞到一样。我迅速撑着地板要站起来，而在我面前的——

    ——是茶茶长着虎牙的脸。

    不对。

    这不是茶茶，而是长得很像茶茶的怪物。

    野兽毫不掩饰散发出来的杀气。因为我不是格斗家，所以并不晓得正确是什么。但我至少明白，那是不带「要玩」或「要折磨」这类感情，纯粹是「要吃掉」的意志。

    怪物搭着我肩膀，硬是把我按倒在地，简直就像板子被钉住那样。我始终看着天花板与怪物尖锐的牙齿。

    遥远的窗外，仿佛要涂抹掉一切的熟烂太阳映入眼帘。

    我一直没发觉，今天的夕阳红得真不吉利，太红了。

    我要在此解开事件，夺头犯人就是这家伙。具有这种超乎常人一截的力量，要硬生生咬掉人头应该也不成问题。

    犯人就是茶茶内在的野兽。

    我心想：啊，我就要死掉了，仿佛置身事外。这实在是太突然了，我根本没办法感到恐惧或悲伤。其他被害者一定也是这样被杀掉的，像这样还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一下子就死了。

    我能够做的，顶多就是闭上眼睛不看这家伙的脸。

    这家伙的长相虽然是茶茶的样子，眼睛却是茶茶一次都不曾展露过的黑暗眼神。那是满脑子都想着吃的捕食者之眼。

    对杀我这件事既不感到开心，也不感到惋惜；既不困惑，也不嫌麻烦。

    我无法原谅这种像机器人一样无趣的家伙顶着茶茶的脸。

    虽然我搞不太清楚状况，总之，再见了，茶茶。

    因为我想不到什么帅气的辞世之句，所以——

    「你的犬齿，真的很可爱喔。」

    至少这样坦率地称赞你也好。

    再见………………………………………………………………………………………

    咦，就是不结束。

    为什么?

    就算在这种时候卖关子，我也不会高兴。

    我战战兢兢睁开眼睛一看，茶茶含泪的眼眸映入眼帘。

    一滴眼泪滴落在我脸颊上。

    「对不起。」

    茶茶的眼睛像哭了几十分钟一样红，尽管这样，茶茶还是摆出笑容。

    「晴之同学猜不出我的谜题。所以，我本来想大口大口吃掉你。可是感觉很难吃的样子，所以我决定算了。」

    茶茶自嘲似的摇摇头。

    「你知道魂人跟贽人的故事吗?」

    从喉咙吐气就已经是极限的我勉强回答「嗯」。印象中是个没有救赎的怪谈。不过，怪谈本来大多都没有救赎就是了。

    「我是魂人。一旦发作，就会像这样想要吃掉别人的记忆。很糟吧?所以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喜欢晴之同学，还是想要食物而已。」

    那家伙挪开脸以后，静静走向门口。

    就算是我这个笨蛋也晓得，茶茶要出去了。

    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事情很简单，只要我说「等一下」就行了。然而这么简单一件事却是那么样困难……

    「我果然还是应该到哥哥那里去。」

    雾茫茫的玻璃霎时清晰了。

    茶茶的哥哥。造成茶茶痛苦的怪物，连续夺头杀人犯。

    「晴之同学，我刚才说了谎。我有个夺头犯哥哥，他的手法非常之高明，今后应该也不会有落网的一天。虽然我好几次都劝他不要再这么做了，不过看来我跟他一样终究是同类。」

    我肠枯思竭，搜索着有没有什么能够挽留茶茶的话。

    「我说，茶茶。」

    就连这样嘶哑的声音，至少都还有使茶茶在门前站住的力量。

    可是就连这种时候，我都还借花献佛。

    「友渊这么说了：这个学校里只有他能解决你的烦恼。那家伙今天找我出来，似乎很担心你的样子。」

    我在说什么?这种事根本无所谓吧?应该还有更加热情、能使茶茶爱上自己的话吧?为什么要交给友渊?关屋晴之，你到底是有多胆小?

    茶茶依然背对着我，浑身颤抖着。是因为愤怒、悲伤，还是所有的一切融合而成的混沌?

    过了漫长的时间，茶茶面带笑容回头了，犬齿已然消失。

    「麻烦帮我转达：

    爸，请你成为会看场合的大人，这么一来就能成为超一流的学者。

    妈，太爱操心的话会害自己跟别人不幸喔!要记得爸就是迷上了妈的笑容。

    满泰，你要成为惹人憎恶的大人。要稍微向我看齐，学学怎么摆架子。然后，请你长命百岁。

    另外，晴之同学，这件事请不要告诉我家任何人，总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女儿是怪物。

    还有，晴之同学——再见。」

    一阵风从敞开的门吹向我。

    我从口袋掏出手机。里面明明登录了好几支无关紧要的同学电话，却没有畠山茶茶。

    之后我在保健室失魂落魄了十五分钟以后，心想好歹要采取点行动，就到教职员办公室查通讯录打电话到那家伙家。

    一个声音奇高，不知道是妹妹还是弟弟的人接了电话，是满泰。

    「请问，茶茶同学回家了吗?」

    「她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就算打电话也不接。啊，你知道姐姐到哪里去了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挂断电话。都是因为那家伙要我什么都别说。

    再说我找到线索究竟想做什么?

    其实就连那个答案都还不确定。我只是隐约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就连能做些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得已离开了校舍。留在这里根本就没有能做的事情。

    我眯起眼睛迎向太阳最后的光辉，走到外头。

    然后，在校门前、逆光下，我跟昨天一样遇到了。

    遇到了友渊。

    没错，是友渊。

    「辛苦你了，图书股长，我也巡逻完了。畠山同学——」

    「我知道夺头犯人是谁了。」

    友渊的眼神变了。

    「犯人就是畠山的哥哥，畠山是这么说的。只不过那恐怕不是普通人类，而是像吸血鬼一样凶暴的家伙。」

    这种话听起来像在胡闹，但友渊不知道是不是也已经心里有数，并不怎么惊讶的样子。当然我并没有告诉他茶茶獠牙的事。

    「我应该说过别插手。」

    友渊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着被野兽咬破的一袋厨余。在他看来，应该觉得我太多事了。事实上，茶茶不知道去哪了。

    「不是我自愿的，我也跟畠山说过你会帮助她，但没有用。」

    友渊已经拿出上次那本笔记。

    「我明白了。我有眉目了，但敌人逃得很快，似乎具备人类所没有的特征，还会发出某种类似磁力的东西。拜这所赐，我已经大致确定所在地点了。再来就只剩动手了。」

    「我也一起——」

    话还没说完，笔记用自动铅笔就已经抵住我的喉咙了。

    速度快到我甚至来不及害怕。

    「犯人比我还要可怕无情上好几倍，外行人就别插手。这是最后的忠告。同僚消失想必很难过，但现在请你忍耐。」

    「茶茶跟我的关系才不是什么同僚。那家伙——」

    已经没必要顾忌了。

    「那家伙是我女朋友。」（插花：男主你GJ了…）

    那句话非常自然就脱口而出了。然后，我终于知道自己解开心结了。

    我必须要早点见到她，然后大大方方告诉那家伙我一直保留的话：「茶茶，我喜欢你。」

    这次真的要结束了对吧，茶茶?结果我对你的好胜举白旗了，我先说出我喜欢你了，这下我要任你摆布了。

    嘴上说着「我是不得已才跟你交往的」，心里却不是这么想，就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顺利还是不顺利——

    我想跟茶茶维持这种关系。

    「看来笨蛋就算死了也治不好。好吧，我就允许你同行。下过我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或许会碰到比死更糟的事。那么，我们快走吧。接下来天气似乎会变差，要是下雪就麻烦了。」

    友渊头也不回地迅速走掉。

    「我、我说友渊，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是杀手。你最好也小心点。」

    我们从工友室借了两把铁锹，现在就装在大盒子里，用途当然是武器。一把自己用，一把友渊用。

    毕竟高中生在这个夺头案全盛期不可能有办法在大卖场买到两把铁锹，要是被当成嫌犯就别想解决事件了，这话是友渊说的。优等生果然脑筋转得快。出校门时甚至还跟我说「提防跟踪」。

    「这个事件并没有那么单纯。某个什么【死见会】的神秘集团似乎也牵扯其中。话虽如此，要是我早就被人跟踪的话，现在提防也太迟了。」

    我不在乎。当我参与这场作战时就已经舍弃性命了。

    双胞胎说要是扯上关系，搞不好会消失。

    友渊也说要是扯上关系，搞不好会碰到比死更糟的事。

    那个友渊跟我决心要成为当事人参与到底，这么一来就没什么倒楣不倒楣的了。

    一切都是为了心爱的女人。

    「友渊是为何而战?」

    「为了班上的和平。」

    真敢讲。

    茶茶，我绝对会帮助你脱离诅咒的枷锁，那些凄惨事件也会帮你统统变成过去，好让你毫无后顾之忧地回来。

    所以茶茶，再忍一下就好了。

    我们搭乘电车，从七条站地下冲出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但比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好。我们的目的地是七条东侧山区，似乎有传闻说那里曾经埋过尸体。

    七条通东边尽头开始就是上坡，我们小跑步冲了上去。

    我知道，茶茶的哥哥这个恶魔就潜伏在这上头，我只有这种直觉特别敏锐。这一定是几十代前在这个日本某处猎过鹿或山猪的祖先血统使然。这身血在沸腾，而我不觉得自己会输。

    一小时后，我将会带着硕大的猎物走下这个山坡吧。

    那天，京都市有几名高中生失踪了。

    2可怜的弟弟与【死见会】的故事

    暌违一年，姐姐再度离家出走。

    再加上两星期前那件事，我的愤怒终于到达顶点。首先，我希望各位能听听两星期前那件事。

    那天，就读国中的我放学回家以后，看到姐姐非常愁眉苦脸的样子。

    「满泰，请你来我房间一下，我有事要拜托你。」

    我二话不说就点头。这是因为姐姐虽然平常总是一直戏弄欺负我，但那天的样子实在太不寻常了。

    姐姐的房间与其说是高中女生，更像是年轻OL的起居室那样，干净整洁、毫无生活感。我一进房间，姐姐就面向我，黯然地看着我。

    「到底是怎么了?」

    「其实，我想拜托你帮我买样东西回来。」

    「买什么?」

    「验、验孕棒。」

    我眼前发黑，心情就像是在医院被宣告只剩半年可活。想说的话多得数不清，比方说，对方是谁?或是，会不会太不负责任了?但这些话一句也无法成形。

    因为姐姐靠在我胸前哭了起来。

    「满泰，拜托你，请你什么都不要问。算我拜托你了。」

    就算姐姐没掉眼泪，我也非常清楚姐姐伤得很深。总之得去药局才行。但要是我去买，事情东窗事发的话也很伤脑筋，而且附近的药妆店还有很多放学的国高中生。

    「满泰，你就穿这个。」

    姐姐指着自己的裙子。

    「你放心，我会帮你检查以免穿帮。」

    姐姐异常起劲地陆续搬出自己的衣服。总觉得目的似乎已经偏离成服装秀。但现在的气氛已经不允许我反悔了。光决定上衣和裙子就花了十五分钟，我以为终于结束松了一口气时，没想到姐姐接着拿出不得了的东西。是姐姐的胸罩和内裤。

    「果然还是连内侧都要好好搭配才行。」

    「千万不要!」

    我摇头如波浪鼓。

    虽然我设法要姐姐放弃了内衣，但还是逃不过穿裙子去药妆店的下场。周围的视线很教人在意，脚也凉飕飕的一点都不自在。跟一群班上男生对上眼时，心脏差点要停了。

    但是，这攸关姐姐的人生。加油啊，满泰!我心里重复着这句话，总算克服了羞耻心回到家。

    「谢谢你。虽然我这个冰清玉洁的处子用不着就是了。」

    「咦?」

    「我只有拜托你去买验孕棒回来而已。男扮女装跑腿真是辛苦你了，满子妹妹。」

    ——两周前发生了上述这件事。我的姐姐就是这样冷酷无比、丧尽天良、好佞邪谋，超越了调侃的程度侵蚀着我，性格异常恶劣。

    而且姐姐还有一个非常要命的怪癖。

    那就是『离家出走』。

    姐姐要是一年不擅自外宿一次就不甘心。

    二月九日星期五，也就是昨天，姐姐为了图书股长的工作去教职员办公室借钥匙以后，从此不知去向。

    爸爸和妈妈也都死心了。要是不引起问题就无所谓——这是爸爸的方针。我想应该没有其他家庭像这样女儿正当妙龄时，却秉持这种宽松家训。

    小时候的姐姐倒还好。比方说小一的时候，附近的老夫妇当她像自己的孙女一样疼爱。整件事听起来人畜无害，似乎可以放进国语教科书。

    但症状逐渐恶化。随着年纪增长，姐姐开始会跑到陌生人家里过夜。

    好诈狡猾的姐姐在中途成熟，发现了自己的价值。

    姐姐在男人房间外宿这件事，最初是在三年前曝光。当时我怕溺爱孩子的爸爸和精神脆弱的妈妈知道这种事以后会当场昏倒，于是闪烁其词，不过根本没用。然后妈妈当然就为了要不要去寻求咨询，烦恼到胃出毛病，最后住院一周。

    碰到国中女生要求收留的情况，就算衡量过风险，应该还是会有许多男人会愿意提供房间。要是姐姐的脸长得教人想*发射宇宙元素光线的话，也不会发生这种麻烦得要死的事。偏偏畠山茶茶这个「移民」虽然是那种个性，却出落成闭月羞花的外星人。哪像我，生来脸就长得出奇像妈妈，到现在都还被人当成娘炮欺负。（译注：超人力霸王的必杀技。）

    而且姐姐的离家出走一点前兆也没有，弄得爸妈真的很头疼。像这次也是，昨天妈妈就立刻精神错乱，引发了一阵骚动。

    不过我好歹也是学者之子。经过好几次观察后，我发现「前兆」确实存在，至少姐姐是埋了伏笔的。当然这种事我不敢告诉爸妈就是了。

    那是在四天前。

    我在房间里懒洋洋地准备高中入学考时，姐姐毫无预警地走进我房间。姐姐没有敲门的习惯，所以我完全没有隐私。

    「你洗完澡有什么事吗?」

    我转过椅子，面向姐姐。我之所以会说洗完澡，是因为姐姐身上穿着睡衣（是邮购买来的粉红色连身睡衣），手拿浴巾并头冒热气的关系。

    「我说满泰，你有喜欢的人吗?」姐姐这么说了。

    我想所谓的居合就是指这种战法，真的是毫无背景的过路魔式台词。

    「啊，这当然是爱情的意思，不是什么*爱佳泊（Agape）、兼爱或男人的友情喔。不过满泰如果喜欢男孩子的话，我也不会阻止啦。」（译注：即神之爱。）

    「这我好歹知道啦，还有不要擅自把人说成只对同性有兴趣。要我穿成那样的人是姐姐。」

    「那么，有吗?」

    姐姐就像低级的娱乐记者那样催促我回答。

    「没有。」我冷漠地回答。要是回答「有」的话，她肯定会被打破沙锅问到底，而且连毫无根据的事情都会被捏造成真的。

    「唉……」姐姐当场叹气，有如看完一出无聊电影的观众。

    「看来向满泰求教果然没用。」

    我也叹气，叹姐姐真是自说自话。

    「我说，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讲什么。不看看可怜的弟弟就这么静不下心吗?」

    「才不是那种无聊的理由。」

    「那你说是什么啊?」

    只见姐姐忸忸怩怩地把脚稍微并成了内八。

    「我有喜欢的人。」

    我想也是。会特地问别人这种事，通常都是这样，不过我内心一点都不觉得有趣。没有比别人的恋爱情事——更别说是兄弟姐妹的恋爱情事——更教人不想听的事情。

    「也不能这么说，因为我连喜不喜欢都不清楚。不过我想这一定就是所谓的『喜欢』。」

    感觉情况超越了哑口无言，反而耐人寻味起来了。

    「那就是所谓的小学生初恋感觉啦。姐姐什么时候变成那种纯真善人了?」

    我本来以为姐姐又会回句难听话，没想到我们家的专制君主往床上一趴，「唉～～」叹了一口比刚才更长的气。

    「头发先擦干啦。棉被会湿——」

    「啊啊，恋爱真要命。给牙医钻牙齿都还比较好。」

    姐姐根本就没听我说话，我也厌烦起来继续念我的书。再这样分心下去也只是徒增自己困扰。姐姐这种人，一理她就会得寸进尺，所以她要埋在被窝的话就放着不管就好了。

    姐姐就像累倒在路旁的雪男一样瘫在我床上。除了粉红色连身睡衣折子微微摇曳以外，连是不是活着都不晓得。

    时钟长针大约转动了十二分之一圈时，我稍微不安起来——虽然那不过是些微心神不宁，说成「不安」简直是骗人。

    会不会太久了一点?

    总觉得平常的姐姐跟今天的姐姐节奏似乎哪里不一样。该说是消沉的时间太久吗?总之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就算我盯着题库，但现在这样几乎是读不下去。

    再过了五分钟左右，姐姐终于静静地爬起来了。

    然后不对劲的感觉更加确定了。

    姐姐就像是被什么附身了一样，看起来愁眉苦脸。

    「满泰，你可以吻我吗?我希望你当我的亲吻练习台。」

    我说不出话来，不单是因为姐姐的话荒唐，而是姐姐整个人的气氛判若两人。

    姐姐游移地伸手搭着我的肩膀。

    我忘了呼吸。

    这时的我不知为何，感觉到非跟姐姐接吻不可。

    像是害羞或是违背人伦这些寻常意见就像是被盖起来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仿佛生来就注定要这么做一样。

    反正我们也没有血缘关系，应该没关系吧……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认真打量姐姐的嘴唇。

    「说笑的。」

    姐姐缓缓推开我的肩膀。

    「想也知道是开玩笑嘛。你干嘛脸红啊?罩子要是不放亮点的话，会连女朋友都交不到喔。」

    这么说的姐姐并没有平常的气势。

    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我不可能会晓得。但那时候，姐姐的确是变得有点不对劲。

    一定是恋爱的力量吧。

    所以，这次离家出走一定跟姐姐的恋爱有关系。

    虽然这并不代表我就不用受害。

    然后，隔天二月十日，星期天。对某些人来说是期盼已久的三天连续假期第一天。天气处于随时可能会下雨或下雪的糟糕状态。

    「满泰，有空吗?」

    早餐餐桌上，爸爸轻描淡写地说了。看，来了，爸爸的意思就是要我去找姐姐。

    顺便说一下我可没空。就算高中入学考有九成的人会上，但离考试只剩三个星期了!

    这都要怪我搜索姐姐屡建功绩。然而这种功绩就算累积再多，也换不到一毛钱，只是徒增被人使唤的次数而已，根本就是恶性循环。

    所以，这次我要为这个循环画下句点。

    这次我说什么都不打算原谅姐姐。

    下次再给我遇到姐姐的话，我要跟她绝交，其实这样还太便宜她了。假如我是监护人的话，早就跟她断绝关系了。姐姐要是坚持不肯悔改的话，我们就变成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吧。我已经决定了。

    我并不是气她擅自外宿。毕竟都活了十几年的人了，这么做一定有理由，我不会那么食古不化。姐姐要跟谁打情骂俏都不关我的事，只不过出门到处疯也不报备要去哪，害得我要去找人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要是姐姐不希望事情演变成那样的话，方法很简单。我的要求只有一个，给我跪下磕头，然后发誓再也不会给人添麻烦。

    其他我别无所求。我只要能得到身为一个弟弟应有的正当待遇就够了。姐姐要是听不进去的话，我就要在几天后的十五岁生日离家出走。

    穿出门的上衣是姐姐说「我买了新的，这件就给满泰穿」硬塞给我的双排扣大衣。反正只要没下诅咒就好。

    接着我把脚踏车钥匙放进屁股口袋。

    我最后把指南针放进胸前口袋。那是登山用的薄型指南针，虽然也可以挂在脖子上，但有条绳子勒着我总是觉得不自在，所以就乖乖放进口袋。只不过要千万小心别弄掉，虽然是市值一千圆左右的东西，但这里头可是有着不小的秘密。

    我打手机给姐姐，给她最后一次机会。手机传来空洞的拨号声。姐姐就连平常都不接电话，手机现在应该也是在谁也不会发觉的书包深处寂寞地震动着吧。

    我把脚套进穿惯的运动鞋里面，嘀咕着「姐姐这个笨蛋」。

    就算当了十年姐弟，果然没有血缘关系就无法互相理解吗?

    ~~~~~~~~~~~~~~~~~~~~~~~~~~~~~~~~~~~~~~~~

    我跟姐姐无论出生或成长环境都不一样，她甚至不是日本人。现在姐姐会在畠山家，是因为我从南方岛屿带她回来的关系。

    不知道是十年前还是十一年前，对探险或旅行这类词汇毫无招架之力的爸爸拟定计划，要带着妈妈跟当时还在上托儿所的我环游数个太平洋岛屿。

    与其说是出游，感觉比较像是陪爸爸工作，毕竟我爸是文化人类学者。

    我们搭乘小船抵达预定拜访的部族所在岛屿，立刻就受到温情的接待。那是成为「文明人」的我们想必再也无法展露的灿烂笑容。

    那张脸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们的脸。因为他们脸上有刺青嘛。

    对，他们村子的大人物或名气大的占卜师都刺着名为TaMoko的大理石花纹。也就是说，TaMoko。表示其家世或血统之高贵——能够这样即席报导是因为我已经上了国中，当时的我可是怕得到处逃窜。

    尽管也有这样丢脸的回忆，我们观摩他们磨碎芋头、找寻罕见的松鼠，度过了有如置身人间乐园的一天。我甚至心想：为了保护这座岛免于沉没，一定要阻止地球暖化。

    但是，当我在村子出入口对「那个」感到好奇，这个乐园也结束了。

    那乍看像普通狗屋。我忘了那个部族有没有养狗，总之那俨然就是个狗屋。

    但潜意识告诉我有什么不对劲。

    小孩子感觉比较敏锐的部分跟大人不一样，而且优异到一种诡异的地步。所以会看到，听到、碰到大人所感觉不到的东西，哭喊着「有怪物」。

    「那里面养什么?」

    我向茶茶族年轻人暨向导的丘葛纳先生问道。丘葛纳先生脸上刺有乌龟的TaMoko。

    「哦，这个啊，里面养着魔性之子。」

    丘葛纳先生边笑边踢狗屋，从里面爬出来的是个年纪跟我相仿的女孩子。女孩子的皮肤虽然被土弄得脏脏的，但还是明显看得出很白。

    我们受到的冲击，是看见猫被辗毙尸体的十倍。

    丘葛纳先生始终笑着，然后踢向那孩子。马上就有大人和小孩三三两两聚集到狗屋来。他们笑着拿起石头或木棒，扔向狗屋少女。女孩子用实在不适合生存竞争的缓慢动作护着头。

    「丘葛纳，为什么你要欺负那孩子?」

    我问了一个单纯而重要无比的问题。

    「这个啊，是魔性之子。」

    丘葛纳先生又用了魔性这个形容词。

    「是魔性使村里的女孩怀孕，从那个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所以流着一半魔性的血。请看，皮肤这么白呢。生下白皮肤的小孩在我们村子是不吉利的象征。」

    爸爸一副视情况甚至会出手的剑拔弩张态度，不发一语地瞪着他们…反观像妈妈这样胆小的人，甚至不知道该看哪边才好，眼神游移了起来，至于我则是偎着妈妈一直发抖。

    但丘葛纳先生面不改色。

    「请别担心，那个东西不会因为这种程度就死掉。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早就想杀掉她了……抱歉弄得你们不愉快，今天就请你们先回去吧。」

    本来事件应该会因为这句话就此结束，就当作是旅行途中发生的一点惊魂插曲。

    但爸爸并没有好惹到会就此罢休。文化人类学者这种生物就是行动至上，人要是被单独囚禁，会比怕寂寞的兔子更快死掉。

    那天晚上，爸爸潜入聚落。为了带女孩子回来。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还带着我。

    这就是爸爸难以置信的地方。我真希望他可以看看场合。

    我和爸爸在深夜两点左右进入聚落。今夜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我们早就知道村人已经入睡了。虽然说是进入，也还不到深入的地步，因为小屋就在聚落前，很容易逃脱。

    靠近小屋时，我明确感觉到空气变得异常。南国的空气本来就湿黏，但这远在那之上，连走路都觉得痛苦。

    尽管这样我们还是抵达了小屋前，爸爸随即用这座岛的语言呼唤她：

    「我们来了，出来好吗?」

    只见女孩子如同鳄鱼匍匐前进那样爬到外头看个究竟，同时双手按着头。她光是听到声音就畏惧起来，可见她应该吃了相当多苦头。

    「真想痛扁那帮人。」爸爸喃喃自语，我的心情也郁闷起来。

    爸爸用她不可能听得懂的日文说：

    「你不应该待在这里，你要跟我们走。我保证环境至少比这里好，你就当我们家的孩子吧。我绝对会照顾你到上大学为止，之后就随你高兴。看是要回岛上还是去住月球都是你的自由。如何，这条件不错吧?」

    少女始终神情恍惚地看着爸爸，等到爸爸把手伸到她面前以后，她似乎理解了什么，虽然缓慢，但确实抓住了那只手。这一幕相当教人感动，本来毫无瓜葛的两人因为这样那样而牵系在一起了。这应该可以拍一出小剧场用的九十分钟电影吧。

    但，既然场面很电影，那么有敌方角色出现当然也很电影。就在此时，正面出现一道长长的影子，抬头一看，丘葛纳（敬称应该可以省略了）举枪对准了我们。

    「我就猜想你们会来。请你们就这样回去吧!然后我们彼此既往不咎。」

    这时，丘葛纳脸颊的乌龟刺青发光了——在我看来仿佛是这样。

    「既往不咎是吗?你真的非常精通日文啊!要不要来日本开个餐厅?」

    「那种空气污浊天空狭小的地方就敬谢不敏了。哎呀，我做了那么久的向导，这还是第一次拿**对着客人。」

    枪口对准爸爸的脸。只不过，扣着扳机的手指并没有使力。这是当然的，因为丘葛纳想射的人不是爸爸，而是那个女孩子。

    「先容我辩解在前，我完全无意歧视你们的文化。我这双眼睛看过禁欲主义的神职人员，也看过娶了五个妻子的酋长，两者并没有尊卑高下之分。但是，不管对方是什么教徒，我都不能赞同杀害这个孩子。」

    「畠山先生，我非常明白您想说的话。但，这个不是人。生下这个的女孩是处子之身，可是她却生下了这个东西，因为魔性进了她肚子。」

    「那个女孩现在怎样?」

    「留下这个之后就离开村庄了。」

    「真可怜，就连自己的丈夫是谁都不敢说。你们实行男方每晚到女方家过夜的婚姻型态，要是能顺利养大小孩，那对男女就算正式完婚；碰到经济不许可的情况，那个小孩就会被当成恶魔之子杀掉。这孩子应该是没有立刻被杀掉而存活下来的例外吧?」

    丘葛纳放下枪，大概是盘算着「我就姑且听之吧」。

    「我们日本人两百年前在农村也杀过无数小孩来控制人口。人类文化受生活能力所规定，就连杀婴这种风俗都有。但是这孩子几岁了?她已经懂事了。自己遭人怎样对待，她统统都晓得，这纯粹是蹂躏人权。」

    丘葛纳浮现出一抹落寞的笑容。那张浮现在黑暗中的脸，教人联想到这一带流传的幽魂，其表情显示出交涉破裂。我甚至忘了聚集在脚边的蚊子，目光就是离不开那张脸。

    奇怪的是，在我看来，男子的乌龟刺青就像在哭。

    「您说的话我非常明白，我当然也反对虐待儿童，只不过——」

    丘葛纳再次举起枪口对准我们。

    「我再重复一次，那不是人子，并不是走婚生出的小孩。那是灾厄。而且，假如有人要夺走性命，不知道会有怎样的诅咒降临!」

    「原来如此，就你们的文化来看，这孩子无法成为人。」

    「算我求您了，拜托您收手，那个真的碰不得。就算现在没事，十年后我们轻易就会被那个当成食物。日本有那个专用的食物吗?」

    「我一点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要是您敢带着那个逃走一步，我就枪杀您和那个。我已经豁出去了，不管怎样的灾厄降临都无所谓!」

    爸爸不听这个最后通牒，他根本就不想听。他没想过自己会被枪杀，就这样往前要踏出一步。丘葛纳一边犹豫，一边将枪口从爸爸移向少女。

    如果爸爸的勇气如假包换，那么丘葛纳的憎恶也是如假包换。他们的生活就建立在全力憎恨少女之上。

    然而爸爸却要偷走那只成为牺牲品的羊。

    扣扳机不用花多少时间。可是在开枪以前，丘葛纳忽然站不稳。

    他的脚已经陷入了泥沼。

    丘葛纳刷白了脸。他脸上写着：这种地方有泥沼吗?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土地背叛了他。他想要站稳，但脚反而陷得更深，整个人就这样逐渐陷没，最后连枪都掉了。

    但爸爸看出正确答案，那并不是什么泥沼。

    那是黑暗。

    丘葛纳脚下出现的黑暗吞没了他。

    这样讲或许有失检点，但这个现象除了神秘以外没有其他的形容。

    TaMoko也像空袭牺牲者那样烧得面目全非。刺青之龟在连盏街灯都没有的黑夜里发出了可说是悲鸣的声音。

    不过，事情没有就这样结束。

    丘葛纳想要抓住女孩子，仿佛在说着：要下地狱的话，你也得跟我一道去。

    女孩子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一度挥开他的手。这是女孩子第一次表现出这样拼命的态度。她甩乱了头发，挣扎着要逃离那只大手。

    那个女孩子跟我对上眼了。

    这个任务并不是非我不可，要是再等一秒的话，鲁莽的爸爸应该就跳进黑暗了吧。

    但跳过去的人却是我。

    我奋力伸出短短的右手。女孩子注视着突然伸向自己的手，有如看到神不知鬼不觉靠近的毒蛇。不行，情况刻不容缓。

    「跟我来。」我笑了。

    在那种极限状态下，真亏我能做出那种表情，可见那个笑容有多么特别、极致、无可比拟。不然就来不及了，因为我这一生就这一次能够得到那个女孩子。

    「我们一起回日本吧。呃～……」

    我并不晓得女孩子的名字。我想她一定连名字都没取吧!所以我就用部族的名字来称呼那孩子。

    「过来，茶茶。」

    仿佛那就是正确答案一样，女孩子抓住我的手。

    我顺水推舟拉了女孩子一把。

    丘葛纳再度伸手要抓她。

    但我和她知道那只手最后会扑空。

    因为我朝女孩子伸出手——这个偶然已经改变了命运。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丘葛纳也明白自己大限已到。然后他大笑，那个笑表示放弃。

    远处响起野兽的咆哮，盖过夜行性鸟类的鸣叫声，有如表示神圣仪式的结束。声音高得刺耳，一点都不像是从耳朵接收，而是有如毒针直接刺进头脑一样。

    丘葛纳渐渐被他故乡的大地吞进去。

    「看来我惹恼了魔性。算了，为日本生活增添一股新风格应该也不错。只不过，这风似乎强了点……」

    最后竟然是我们这些观光客为他见证人生的结束。

    然后，我们离开了茶茶族的村子。

    爸爸真的坚持要收养这孩子。倘若我当时是国中生的话，应该会要爸爸头脑冷静一下。这跟央求父母养小猫可不一样。

    但一度引燃欲望的大人无人能挡。爸爸立刻就跑到我们停留的那个国家的政府机关，动用所有人权拥护社团法人之类的关系，使出三寸不烂之舌。然后，不知道收养方是家庭这点是不是也有帮助，四天后就许可了。

    日本方面也经过彻底调查是否为人口贩卖，碰到需要「在留资格」的问题，就去拜托那些称为行政代书的人。经过一番劳苦奔波以后，虽然被贴上「走住者」这种不太懂意思的标签，总之日本人「畠山茶茶」就诞生了。名字的由来当然是取自茶茶族。

    当时我开心得差点要一步跳上天国，因为我多了一个妹妹了。身为独生子的我一直很向往「哥哥」这个词。

    但，证明文件送来的那天，爸爸要我跟茶茶并排站在一起，这么说了：

    「满泰，从今天起你就是『弟弟』了。」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茶茶明明就比我矮两公分!但父亲听了我的主张却一笑置之，说：「茶茶是大你两岁的姐姐。」另外还拿发育情形如何如何当理由，总之我就屈服在大人和文件的力量下了。

    茶茶用只言片语的日文说：「我是……姐姐。」

    这个姐弟区别后来明显左右了我的人生。不知不觉间姐姐身高超越了我，日文也马上就进步到母语的程度。

    姐姐甚至还去上儿童英语会话班，小四时就帮一群来京都参观的欧美观光客说明路怎么走。他们有一半都以为姐姐是熟悉京都的相同人种。

    事实上，姐姐真的很白。光论皮肤的话比较接近白人。虽然眼睛的颜色跟我一样，但说到那身好像被雪埋了三天的肌肤，就连我这个弟弟都会忍不住以羡慕的眼神偷看。

    只不过，那仅限于姐姐睡着或不开口的时候。

    姐姐讲话真的是超级恶毒。不知道是天生，还是受过虐待的境遇所致。总之她运用恶毒话的速度是普通话的三倍。

    而且她知道怎么样才伤得了人。姐姐会透过表情的微妙变化来计算对方所受的伤害。

    「满子妹妹呀，请拿饼干过来。」

    这个家并没有满子妹妹这个人。姐姐常常讲这种话来使唤我，因为我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所以她就这样取笑我。

    我从小学就一直被人看成娘娘腔，是因为头发太长了吗?根据班上女生的说法，我的发型似乎叫BobCut。虽然我也想过是不是干脆剪短好了，却总是下不了决心。光是想像万一不合适时姐姐的笑声，我的头发就要变白了。

    我从来不曾因为长得像女生而吃香，甚至还在电车上被摸过屁股一次。

    姐姐明知道这一切，还故意叫我满子妹妹，怎么想都是她性格扭曲。不对，就是性格扭曲没错，真的。

    可是，要是我反抗的话，姐姐就会讲更难听的话。所以我都是在自己房间小声嘀咕着「姐姐是笨蛋」，稍微发泄一下累积的怨气。

    要是被她听到了，她铁定会做到让我再也无法去上学的程度。她会用那张充满自信的脸微笑，用不带任何敬意的敬语为我的人格刺进毒针。

    姐姐很强。

    她会流露一丝丝脆弱表情这种事，就我的记忆，顶多只有离家出走后。

    ~~~~~~~~~~~~~~~~~~~~~~~~~~~~~~~~~~~~~~~~~

    我再次确认指南针在胸前的口袋后，就骑上脚踏车出发了。我讨厌上下学用的爱车被偷，所以是骑淑女车。

    我的爱车过去被偷过两次，犯人则是京都市。我的车在车站前停了两小时就被拖吊，说什么「想拿回去就付两千元」，所以我现在都改停拖吊车开不进去的河漫滩。

    我把脚踏车停在三条站前的河漫滩，停放时还差点撞到大白天就在那边情话绵绵的情侣。

    假如姐姐现在正在跟男友卿卿我我的话，我就要痛骂她!

    结果我进了二手书店。冬天在京都骑脚踏车下坡，手都会冻僵，所以温暖的书店正好适合歇脚。

    手上的指南针转啊转地摆荡着，告诉我这附近很可疑。出门时还很晴朗的天空渐渐变暗了，看来似乎会下场雨或雪。

    我不自觉加快脚步。指针旋转次数增加。不久，指南针就转得快飞起来一样了。

    就是这里。但愿一发就中。

    我放眼望去，检视四周。右手边是名为高濑川的小河，当然那里并没有脚踏车能够行驶的的河漫滩，只能稍微走下河堤而已。左手边是白天死气沉沉的红灯区。

    忽然间，曲调悲凉的口哨声传入耳际。

    那是茶茶族的祭典歌谣，在这个国家顶多只有我们家知道而已。那是姐姐从部族带回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姐姐常常毫无前兆地突然吹起这首曲子。「就算想忘记，就只有这个始终在耳边萦绕。」姐姐总是这样浮现略显自嘲的笑容

    会吹这个口哨的人，在这广大的日本就只有姐姐一个，口哨声应该是从下面传来的。我从旁边的楼梯走下河堤。

    可是，怎么看都没有半个绑着马尾像是姐姐的人。只看到一块表示这里曾是某座藩邸遗迹的石碑，一位似乎是观光客的红大衣女性正打量着那块石碑。

    没中啊，原来是我幻听。

    我在内心咂舌。想要在这附近找到人，简直想得太美了。指南针应该暂时没办法用了，没想到我甚至还幻听到姐姐口哨声，真是丢脸。

    我不知如何是好，体温渐渐下降。就在我心想要不要再进书店一次时，手机响了。

    是明海表姐打来的。

    『看来你正为了姐姐的管教问题感到棘手呢。』

    「手都快变仙人掌了。」

    『我也尽棉薄之力帮你吧。』

    我在七条站前等着等着，就看到一身夹克配单宁裤装扮的明海表姐来了。

    左女牛明海，我不知道受过这位好个性的表姐多少次照顾。她现在依然以大一生的目光关心着还是国高中生的我们。

    就连那个笨姐姐都对明海表姐另眼相看。不，应该说是倾慕才对。

    要是姐姐可以进一步仿效表姐为人的话，我也就能够轻松一点了。明海表姐跟姐姐一点都不像。要说相同之处的话，顶多就是两者都有Y染色体。

    「满泰就是长不高呢。」

    「哪有，我长高两公分了!」

    只见明海表姐哈哈笑了起来，说：

    「两公分吗?这个年纪才两公分的话，果然还是有点发育不良不是吗?这样不妙喔。身高跟实祈根本差不多嘛。多喝牛奶吧，牛奶。」

    才一见面，明海表姐的话就正中痛处。这个人虽然没有恶意，但偶尔就是会冒出那种一拳直捣腹部的发言。基本上，我们这个家族的女人统统有S倾向，例外顶多是不爱讲话的实祈表姐，不过那个人的歌词也是相当晦暗深沉。

    另一个表姐实祈的兴趣是弹吉他。说是兴趣，其实水准已经可以赚钱了。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管乐社的姐姐似乎非常不喜欢她，老叫她不良少女。要论个性不良的话，根本没人比得上姐姐。

    「不过话说回来，她也真会失踪呢。就像以前养过的仓鼠一样。」

    明海姐姐的叹气立刻化为白烟升上天空。她把手放进毛领夹克口袋里，打起寒颤。看样子真的相当冷。这么说来那条单宁裤看起来也有点薄。

    「如果是仓鼠的话还能关进笼子里，但要是我做出那种事而失败的话，我的人生就破灭了。到时候姐姐搞不好会给我套上项圈。」

    「啊，她大概真的会这么做喔。之前她传简讯来，说她邮购了手铐。」

    听到不该听的事了……这下我真的忧郁了起来。

    「满泰，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又拜托她用猥亵的吃相吃温泉蛋了吗?」

    「啥?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等一下，『又』是什么意思!这么疯狂的事情，我连想都没想过!」

    名誉遭到了严重损毁，所以我拼命抵抗。

    「啊，原来不是啊。之前茶茶打电话来说她有烦恼，说是弟弟要求她吃蛋时蛋白要流出来。」

    姐姐造这是什么谣啊，我抱头苦恼。

    「好了，别沮丧、别沮丧，我也会帮你的，我们一起加油找到她吧。」

    「谢谢。明海表姐果然是一族的良心。不过，反正这次是最后一次这样辛苦了，还请表姐多多宽待。」

    「这话什么意思?」明海表姐眯起眼睛。

    「这次姐姐要是再不反省的话，我就要跟她断绝关系，连找都不去找她。她要是这么讨厌日本生活，大可以赶快回国去。到时候要是被黑暗吞噬掉——」

    「黑暗?」

    「没有，没事……」

    就算是喜欢神秘学的明海表姐，应该也不会相信姐姐曾差点被黑暗吞没。光是我突然多了个姐姐就已经吓坏一干亲戚了，根本就不可能告诉他们在南方岛屿上演的那场异常救出戏码。

    那是我和爸爸的秘密。就连我都想相信丘葛纳根本是幻觉，人类不可能会坠入黑暗。

    不过，不管她的出身特殊与否，我所碰到的困难都不会改变。下次不管再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原谅姐姐。看是要去跟什么人过着甜蜜同居生活，还是要去漂泊流浪都随她高兴。

    「好了，别激动、别激动。来，吃吃这个。」

    明海表姐拿出Pinky要给我吃。虽然我无意接受她的怀柔对策，不过我还是收下了。

    「我不能妥协。要知道姐姐每次跷家，妈妈就瘦两公斤。」

    「她之前说刚好可以减肥真是太好了。」

    「而且爸爸为了找姐姐，大学的课就得请假。」

    「学生不是很开心吗?」

    「我宝贵的假日也变成这样。」

    「既然是为了可爱的姐姐，有什么不好呢?啊～满泰好像很久没有这么生气过了，继『国小历史教科书事件』之后。」

    明海姐姐见招拆招地打消我的念头，真不愧是大学生。

    补充一下，『国小历史教科书事件』就是我把姐姐谎称「绳文时代这个名称是取自英国的森文博七这位发现者的名字喔」信以为真，在学校出了个大糗的悲剧。我明明早就忘记了说。

    「那家伙哪一点可爱了?明海表姐跟实祈表姐姐妹感情很好，或许无所谓，但我们家可是骨肉相争喔。」

    明海表姐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嗯～」的一声双手环胸仰望着天空。

    「虽然我有异议，不过算了。积怨就等找到她再说吧。」

    「所言甚是。」我这么说完，重新取出指南针。似乎休息得还不够久，指针还不太能动。

    「果然是那个指南针。我是已经习惯了，不过那到底是利用怎样的原理啊?」

    我也不晓得。姐姐来日本以后，这个指南针马上就再也不指示北方了。指针总是不断旋转，然后忽然停下来，指示姐姐的方向以后，又开始旋转。越靠近姐姐就转得越快。我是在姐姐第三次失踪时发觉这可以用来找出姐姐的所在位置。

    只不过，就像刚刚在河堤那样，指针也会对毫无关系的地方有所反应。也就是说，并不是「只对姐姐有反应」，而是「对姐姐也有反应」。原因不明。真要说起来，科学应该没办法解释这个只会指着特定的人的指南针。

    最近这阵子指南针的正确解答率下降。有时是普通的十字路口、有时是平凡无奇的桥墩，也曾经对毫无关系的男学生有所反应。

    另外，一度对特定地点有所反应之后，不管是指南针或是我都必须要休息。要不然短时间内都只会指着相同地点，而且全家就只有我能用指南针。在爸爸或妈妈手上，这就只是个普通的指北针而已。

    「果然是出身地吧。会不会是肚子里面装了磁石?」

    「我倒觉得搞不好是因为满泰跟茶茶意外相似，所以才会互相吸引。」

    明海表姐又说了这种摧残精神的话。

    「我实在笑不出来啦。要说姐姐跟我共通的部分，顶多就只有姓氏而已。」

    「是吗。」明海表姐的回答显得怎样都无谓的样子。

    「应该是地点有什么法则性。可是姐姐跟河堤又有什么关系?」

    「你说的河堤在哪?」

    「有藩邸遗迹石碑的地方，靠近闹区那带。我想想，高濑川?」

    「喂喂，那带该不会是——」

    明海表姐面带忧容。

    「那不是以前发生过杀人事件的地方吗?」

    「什么?」

    一抹黑影忽然掠过心头。

    「杀人事件是指幕末新选组的突袭吗?」

    「不是不是，顶多几年前。新闻不是报过德古拉杀人吗?就是那个死者脖子上有巨大齿痕的案件。」

    「呜哇，感觉跟【夺头杀人】一样恐怖……咦!」

    「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脸色发青?」

    我问明海表姐过去我依循指南针找到的地方。山中、桥墩、人烟罕至的山腰。

    我有非常不好的预感，紧紧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其中几个我不晓得，但我想应该统统都是杀人事件的案发现场。」

    如果有镜子的话，我应该会看到自己嘴唇发紫的样子。原来那些「没中」也是有意义的，这个指南针有如诅咒般指引出杀人事件案发现场。

    咦，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指南针也会指引出姐姐所在之处?

    不知道是不是休息够了，指南针又开始微弱地旋转，偶尔静止下来指着东方。指南针指示是在七条通东边。

    暂时搁下尚未理出头绪的不吉利现象，我们再度动身。一边挂心着直到昨天傍晚都还是那么晴朗，如今却随时可能变天的天空。

    因为厚厚冬云的缘故，过了两点就看不到天空了，只有走在步道上的观光客笑声格格不入地响起。

    要是因此能够排遣心情的话倒还好，偏偏却像是肚子被翻搅了一样，感觉真差。

    一切都是指南针的错，诡异的指南针不该指引出姐姐的方位。

    虽然我想应该不可能——这应该不是对将要遇害的人有所反应吧?

    这只是假设喔，姐姐在茶茶族的村子一直被当成魔性之子，而巫医在当地并不稀奇，所以或许会有人憎恨诅咒姐姐，然后那个诅咒如今发动……

    一旦起头，就会一直往坏的方向想下去，我甚至想起了昨天傍晚的电话。

    打电话来的那个人也不报上名字，就问姐姐回家了没。为什么对方要担心姐姐是不是回家了?

    是不是那时候姐姐就已经卷入了事件……

    「满泰，要镇定。」

    明海表姐搭着我的双肩，我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停下了脚步。

    「我知道你担心茶茶，可是一直待在这种地方也无济于事喔。」

    明海表姐说的没错。

    「对不起，我不小心发呆了。」

    没错，不鼓起勇气就无法前进。

    走在前头的明海姐姐臀部线条毕露的单宁裤，我就靠着那个前进——手拿着京都市内地图。

    「我看看，从这里南下以后往东进入旧住宅区，就会进入山区。再继续走下去就会到隔壁的山科区。」

    七条通一直走到尽头，就是南北向的东山通。沿东山通南下，进入往东延伸的坡道，沿途可见传统和菓子店或昂贵寿司店，但再走个三分钟以后，景色就转变为没落的住宅区。

    明海表姐提供了「据说在前面竹林里发现了*坂上田村麻吕的墓喔」这样冷门的话题。她大概是顾虑到我，怕我什么事都放在心里。（译注：为平安时代武将，相传是清水寺创建者。）

    「坟墓吗……指南针果然是对尸体有反应?」

    「喂喂，满泰，要是连千年以上的尸体都行的话，指南针就哪个方向都指不了了。」

    通往山腰的坡道到底以后分成三叉路。正面是高尔夫球场的私有地，挂着车辆禁止进入的铁链，右手边则是平缓的下坡，通往山科市区。

    指南针要我们往右走。

    我们再度沉默，无视旁边的网球俱乐部大门往前走。

    冷冰冰的东西掉在手上，是雨。慢性好转的天候正式恶化了，我后悔自己没带雨伞就出远门，此时的天空也随着雨势转暗。

    我眺望景色，右手边的护栏外就是山谷，左手边是竹林。随着我们越来越接近竹林，指南针旋转次数也逐渐增加。自从进入下坡后，别说是路人了，就连半辆车都没开过。

    刚好位于发夹弯内侧的护栏锈红如出血。明海姐姐二话不说就跨过那道护栏，我不得已也跟了上去。

    竹林入口堆放着电视机、洗衣机等大量非法投弃物，弄得脏兮兮的。南天竹的红果实像守卫一样垂了下来。我拨开枝条前进，手屡次沾到雨珠。

    这环境看起来就像是会放置尸体的地方。

    早就可以折返了，不会有人离家出走跑到这种地方来。但我依然急着向前进，因为我很害怕，我总觉得姐姐的尸体就在前方。

    垃圾山一绝迹，竹林变得茂密起来。地面软得只要脚一踩就会稍微沉下去。入口似乎位在阶地高台上，竹林就一阶一阶地延伸到下面。

    那个阶地上有个人影。

    我差点就要大叫出声。

    那是穿红大衣的女性。在河漫滩看着石碑的红衣女。

    「那个人，刚才也在高濑川。」就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是来探访田村麻吕之墓的历史学家?」

    「这种事有可能吗?」

    「有的话就给你五万圆。」

    我们凝神注视着红夹女的动向。我不觉得这么做合法。红衣女始终安静，也不撑伞，像死了一样杵着不动。

    「……满泰，你看那个。」

    仔细一看，红衣女前面，有个人倒在地上。人?真的可以称之为人吗?

    都生苍蝇了。

    不可以待在这里，要是不快逃，会有大麻烦。

    但是，还不能回去。

    「要确定那不是姐姐才行。」

    那不可能是姐姐的尸体，姐姐不可能会倒在那种地方生苍蝇。那个高贵傲慢的姐姐不可能会允许自己生苍蝇，要我拿头打赌也行。

    所以我必须化确信这是事实才行。

    我倚着一根竹子支撑身体，缓缓往前探出去。

    「太危险了!」尽管明海姐姐这么警告我，但我现在恕难从命。

    因为红衣女挡住的关系，从这里看不见，要再往前一点才行。啊——!

    我靠得太用力了，竹子发出了沙沙声。女子瞬间转过头来，眼神强悍得光看就能杀人。只是这样，我的魂魄就缩成一团。我就像被射下来的鸟一样失去支撑，滑下斜坡。

    好死不死偏偏滑到那个人脚边。

    「你在做什么!满泰你这个笨蛋!」

    后面传来明海表姐的声音。我犹豫了，该说「救我!」还是「别过来!」呢?然而不管选哪个都一样，因为我在发抖，根本发不出声音。

    「满泰，我现在就过去!」

    明海表姐冲下斜坡，我也设法要站起来。

    但，明海表姐的霸气和我的抵抗最后都是白忙一场。

    因为女子举起双手，摆出毫不抵抗的姿势，脸上甚至挂着表示友好的笑容。

    明海表姐提高警觉，以防这是个陷阱，但女子弯下腰来坐在地上以后，明海表姐也放松了警戒。

    接着女子说了奇妙的话：

    「你们不是会员吧?」

    「「会员?」」

    我跟明海表姐异口同声说道。

    「伤脑筋了……光说我不是犯罪者，你们也不会信任吧……看来也没别的选择了。」

    她思考了几秒钟以后，不知道是不是做出了结论，从皮夹取出一张卡片给我们看。上面写着：

    【看尸体会】

    这行字。

    我的肩膀紧绷，这个会从名称上看就不正经。

    「【看尸体会】，通称【死见会】。是个找出丢弃或掩埋在山里的尸体来鉴赏的集会。」

    她滔滔不绝地讲起奇妙的事：

    「这并不是犯罪组织喔，我们跟警察甚至还暗地合作，一旦发现事件被害者就会通报警方。当然，好的尸体是不会告诉他们的。」

    我们跟不上这个有如白日梦的事情发展。仿佛一松懈，三魂七魄就会逃走一样。自从发觉指南针的法则以后，常识就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最近常来这里，因为这座竹林是夺头犯的工作地点，然后就发现又多了一个人。」

    我想起此行的目的，赶紧探头看尸体。苍蝇一哄而散，留下一具头像是被扭掉的尸体。

    我整个人不由得往后缩。我根本就不习惯真正的尸体，顶多在丧礼看过两次而已。所以像这样突然就目睹死状异常的尸体，我实在受不了。

    而且还是被夺头的。

    幸好光看体格就可以确定这是成年男子，绝对不可能是女高中生的尸体

    「太好了……」这句话不禁脱口而出，我立刻从尸体身上移开目光。

    「太好了?」

    那个人没漏听这句话。

    「为什么你们会到这种地方来?」

    我当场语塞，我说不出「我正在找姐姐」这件事。因为我根本没理由解释我为什么会找姐姐找到这种地方来。

    这次轮到我们被怀疑了，我都不小心忘了我们自己有多异常。

    「我们在找人……然后就凑巧来到这里……」

    心情就像是被迫招认自己恶作剧的小孩子。虽然这跟恶作剧天差地远。

    「是吗?你们最好小心喔，毕竟搞不好会被犯人盯上。」

    红衣女虽然一副并不采信的样子，但似乎也无意质问，话题就此结束，暂时得救了。此时我静下心来一看，这个红衣女人还很年轻，感觉不是OL就是大学生。然而我讨厌喜欢尸体的OL或大学生就是了。

    「不过你们好像也在高濑川那边出现过。」

    咦?明海表姐露出了非常可怕的表情，我一定也露出了类似的表情。

    我慌慌张张地告诉女子我们去过的地方。山里、后巷、刚才的河边……

    「你们果然也是同行吧，那是这一、两年跟夺头案有关连的尸体发现的地点喔。」

    她深感吃惊，我们也一样。

    这个指南针只会对特殊的尸体有反应，以及离家出走的姐姐。

    这时她的声音顿时变得冰冷。

    「你们到底在找谁?」

    是我多心了吗?我从她身上感觉到近乎杀气的气息。

    这也难怪，要是立场颠倒的话，我也不会放过这种可疑人物。

    我想早一刻离开这个地方。虽然一堆事尚未搞清楚，但跟这个人扯上关系太危险了。

    我怕得连红衣女的脸都不敢看。但就算想要逃跑，脚却不听使唤。

    「要是不能讲的话，倒也无所谓。毕竟我的行为也近乎犯罪。」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她不打算继续追究。我希望事情就这样过去。

    「既然都有爱看尸体的团体了，有寻找尸体的姐妹也不奇怪。」

    「姐妹?」我愣住。

    「对，那边那个是姐姐。」她指着明海表姐，然后指着我说：「这个是妹妹。」

    「不对!我是男生!」

    我满面通红地否定。在这种雨淋淋的昏暗竹林里面被误认成女生，真是太掺了。

    「那件不是女用大衣吗?」

    正好说中弱点。

    「这、这是姐姐不穿给我的。」

    看来果然会看的人看了就知道男生穿这样很奇怪。以后我不要再捡旧衣服来穿了，自己去买一件比较好。

    「我们在找他姐姐。」

    明海表姐前进一步。

    「然后我们就不小心跑到这种危险的地方来了。请问，如果方便的话，能否告诉我们详情呢?」

    一瞬间我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事。明海表姐居然拜托这个可疑的人提供消息。

    「等一下，明海表姐!」

    唯独这件事我不能放任明海表姐一个人作主。

    「不要啦。那、那个……毕竟我们彼此都不了解对方。」

    红衣女像魔女一样笑了。

    「那孩子似乎也这么说了，真的好吗?我或许是夺头案的犯人喔?」

    「有句话说，就算从杀人犯身上也能学到如何研磨刀子，虽然意思是有点不一样。」

    明海表姐堂堂说了：

    「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我们已经知道得太多了，不能当作什么都不晓得。假如你是犯人的话，就算在这里分开，你还是会再追过来吧?」

    明海表姐简单就反笑回去。这个人到底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她以前似乎也为了妹妹实祈而发生过什么事。

    但这个女人跟当地不良学生可不一样啊!

    「回去吧。夺头案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有关系喔，满泰，这可是你亲～爱姐姐的线索喔。」

    明海表姐的话贯穿我的心。

    我的表情五味杂陈。

    这种线索说是一生一次也不为过。这个女人或许能够告诉我姐姐所在之处和指南针的秘密。

    但，我不能为了任意妄为的姐姐，害明海表姐身陷危险。

    虽然这样对不起姐姐，但现在不管怎样都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姐姐根本就——」

    明海姐姐捣住我的嘴，手冰冷而柔软。

    但阻止我继续说下去的是明海姐姐的眼神。那令人联想到不为人知地悄悄燃烧，就算践踏也不会熄灭的火堆余烬。

    「就算是撒谎，你要敢说那种话，我绝对饶不了你。」

    明海姐姐轻易就看穿了我那种小孩子演技。她那张成熟大人的笑容比发怒还有效。

    「满泰只要想姐姐的事情就好了。我是大学生，至少照顾得了我自己，希望你不要妄加顾虑。再说你们姐弟不是还没断绝关系吗?」

    没错，我说过下不为例。

    茶茶还是我的姐姐。

    不能给身份不明的男友候补，甚至是杀人魔抢走。

    「对。」我静静点头。

    「所以，就麻烦了。」

    明海姐姐朝神秘女子行了徒具形式的一礼。

    「好、好，我接受你们的委托。不过，要不要换个地方?毕竟这里是私有地。再说——」

    红衣女子摸了摸那头波浪卷发。应该是在确认有没有湿掉。

    「你们也不想一直待在尸体前面吧?天气差不多要变冷了。」

    手表指着三点半。

    不知何时雨也停了，微微透出天光。

    离竹林三分钟路程的废屋旁边，停放着大姐姐的平价轿车。

    红衣女子说：「这是我的爱车DEADEND号。来，坐上来吧。」于是我们就任凭身份不明的赏尸客主宰我们的去向。虽然无关紧要，不过我还是要说这车名真是触霉头。

    我起先还在脑中模拟着要是她带我们到无人的地方去该怎么办，不过仔细想想，像这样后座载着两个神秘人物，她的风险一样也很大。

    我看着指南针排遣心情，指针一直旋转。看来夺头尸造成的冲击相当大。夺头案，还有总是指示姐姐方向的指南针。

    姐姐，拜托请你一定要活着。我还有一大堆怨言要跟你讲。

    车子就这么下了山，来到隔壁区的山科站前。红衣女把车停在车站前的地下停车场。我也把不停旋转的指南针收进胸前口袋。

    「这个车站前有我常去的店。」

    我们就这样被带到站前广场一家半店面半摊贩的可丽饼店。店内播放着古早动画的曲子，生意似乎不太好，店前的塑胶桌门可罗雀。

    我们一靠近，店员就朝气十足地大喊：

    「啊，杂货铺老板，好久不见!」

    大姐姐也不落人后：

    「嗨～!小边，生意好吗?」

    「托您的福，凄惨无比，简直是穷神御用商人了!店长稀疏的头发更稀疏了。杂货铺生意怎样呢?」

    「杂货虽然跟往常一样赚不了钱，不过我又靠股票小赚了一笔喔，大概五百万圆左右。」

    「要不要干脆换『股票』当职业、把『艺品』当兴趣好了?」

    「不行不行，职业跟兴趣不能混为一谈。话说，为什么要放往年动画歌呢?」

    「今天摇滚少女中午前就回去了，所以音乐也要自己准备。然后——」

    「那个，抱歉在两位聊得正起劲时打扰，我们可不可以点餐?」

    明海表姐，干得好。要是放着不管，这两个人应该会一直聊无关紧要的事直到关店为止。

    明海表姐果然点了肉桂糖可丽饼，她这个人真的超喜欢肉桂。因为可丽饼比我预期还贵，所以我也点跟表姐一样最便宜的——啊，忘记带钱包了。

    杂货铺老板说：「我要小仓红豆可丽饼，放在纸盘上。再来三杯香甜焦糖奶茶。另外，三个人的钱用这个一起结。」并以非常熟练的动作拿出一张樋口一叶，递给小边小姐。（这讲法会不会很奇怪?）（插花：应该是指钞票上的人物名）

    她要请客耶，或许是个不错的人喔。可是，为什么是纸盘?

    理由马上就揭晓了。

    「来，肉桂糖可丽饼一份!」

    小边小姐精神抖擞地递出可丽饼。但那不知道该说是卖相极差、还是该说失败作，总之形状实在不怎么样。

    撇下看着肉桂味可丽饼糊煎成的物体发愣的我们，杂货铺老板接过了放在纸盘上疑似红豆馅加可丽饼糊煎成的物体。

    「小边弄可丽饼的技术始终没进步呢。不过味道倒是很正常，别在意。那么我们也该自我介绍了吧，我的名字是汤浅彰子。」

    汤浅彰子连珠炮似的——真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换气——讲述自己。职业是进口杂货铺的店主，经营总是赤字。但她家却住在自动锁的大厦八楼，养了一条蛇，拥有两辆车（这大概是拜股票之赐）。衣服首饰因为本身买卖进口货的关系，开销相当省。出于兴趣会帮人占卜。有考虑过要不要靠这行维生，不过人际关系处理起来很累，所以就放弃了。喜欢的音乐是世界音乐。讨厌爱装模作样的乐团，特别是所谓的耽美视觉系。

    「因为他们的歌词根本就停留在国中生程度嘛。阵阵吐息过头。世界终结过头。玻璃碎过头。我疯狂过头。心跳得胸瞠爆裂过头。再也无法回到那时过头。冰冷的雨下过头。追逐彩虹过头。蔷薇绽放过头。樱花凋零过头。追求永远过头。都会冷漠过头。内心空虚过头。长夜漫漫过头。独裁者出现过头。诈欺师也出现过头。写入基因过头。我坏掉过头＆弄坏你过头。记忆鲜明过头。隐隐作呕过头。刀子捅过头。声嘶力竭过头。樱花凋零过头。内心留刺过头。仰望天空过头。还有就是……」

    「樱花凋零过头出现了两次。」明海表姐冷静指出这点。「汤浅小姐其实本来也是粉丝吧?」

    「才不是。那时候的我……对，已经坏了，胡闹的时代结束了。季节总是会转变的。」

    「请问，【死见会】跟这有什么关连?」

    明海表姐似乎有点想发飙。

    「咦?并没有关连啊。」

    「没有你还讲!」

    明海表姐咆哮。

    汤浅小姐似乎也觉得不妙，于是开始讲起【死见会】的事。

    就从「那个会是脱离了爱好者常轨的兴趣」这种听起来就很有可能的事情讲起。

    某个少女时代曾偶然目击遭辗毙尸体的女人，开始会悄悄寻找尸体拍照留影。据说她相当有实力，同道中人看到她的收藏都会不自觉发出赞叹声。

    后来时代转变，进入了人手一部电脑的时代。她开始透过电脑网路募集兴趣是看尸体的人——跨越了「这种事真的可以吗?」的伦理纠葛，与「要是快乐杀人者来了该怎么办?」的恐惧纠葛。

    「结果出乎意外。」汤浅小姐说得好像是自己的功劳一样。

    没想到隐性爱好者潜藏于全日本各地，赏尸客纷纷跳出来表示自己也是爱好者之一。后来人聚集太多，再也无法正大光明使用网路，于是他们就转入地下。新人会者必须要有内部成员的推荐。然后【死见会】就此成立。

    虽然说是推荐，单是会员认识的人还不够。

    死见会要求踏绘。门户只为那些拿得出与「看尸体」这种快乐代价相应的社会地位当作赌注的人而开。他们讴歌着「我们并不是异常者的地下组织，我们是追求真美者的集会」。

    会员利用假日搜索尸体，一旦发现，讯息就会透过会员专用邮寄名单发布。禁止触碰尸体，冒渎死者的行为也同样禁止，违者立刻放逐。无论是财政界要人或县议员，会员一律不分贵贱。

    从全国收集来的尸体图片，举凡损毁的、乍看跟生者并无二致的、身体一半不见的，可说是包罗万象。

    汤浅小姐的经历「经营杂货铺」就社会地位这点来看，能不能符合要求实在很可疑。本来应该会被随便打发走才对。

    但她那年的收入约五千万，拜股票之赐。

    汤浅小姐摆出娇滴滴的眼神，浮现笑容。

    「那么轻易就赚大钱，这世间简直有问题。」

    汤浅小姐讲话虽然平铺直叙，却显得有点得意。那听起来之所以不太让人觉得像在挖苦人，应该是她的人品使然。她在我们之间似乎没有筑起任何墙壁，至少是我所感觉不出来的程度。

    接着话锋顺便转到了这一带的传闻：将一心求死的人消除得一点都不剩的嘱托杀人业者、在七条山中变成根本就不存在过的高中生……不知不觉间千年古都笼罩在死的气氛之下。

    汤浅小姐的话就到这里结束了。

    「那么接下来就换讲你们姐姐的事了。」

    虽然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一旦要开始说就不知道该怎么说起。我不得已拿起了奶茶，不过早已完全冷掉了。

    这时有手放到我腿上。

    然后，明海表姐小声说了「加油」。

    「好。」

    于是我的心情就放松了。

    「我姐姐从以前就有跷家癖，每年会有一、两次突然不回家。国中的时候甚至被同学看到她跟陌生男人走在一起，引来了她在援交的流言。当时我也被迫出席家庭会议。

    可是姐姐一再重申那是误会。她说：我们或许无法理解，但离家出走是有重要的目的，况且要是自己有办法戒掉的话，她也想戒。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姐姐上高中以后，离家出走的间隔就拉长了。但昨天姐姐暌违一年离家以后就没回来了。」

    小边小姐跑来插嘴：「请问需要水吗?」但汤浅小姐面带笑容举起左手说「待会再喝」制止她。

    「我明白概要了。那么，为什么会跑到那种危险的竹林去?」

    汤浅小姐的眼睛像是要看透我眼睛深处。我看得出她毫不犹豫要进入核心，这个人的目标显然就在那里。

    这单刀直入的攻击杀得我不知所措，汤浅小姐为什么想知道那个理由?

    「单纯感兴趣而已」——如果是这样，那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也很有可能是「要除掉知道太多内情的人」。

    我害怕了起来，窥探明海表姐的脸色。

    「最要紧的是姐姐不是吗?」

    明海表姐敲了我额头一下。

    我心想，这就是国中生跟大学生的差别吗?明海表姐不容许那种依赖别人的软弱生活方式。

    既然想救姐姐，就必须由我下决断。

    我从胸前口袋取出那个。

    「是这个不可思议的指南针指引我的。虽然或许该称之为死神指南针。因为这个东西只会对夺头案尸体所在地点、或是姐姐所在之处有所反应。」

    汤浅小姐专注地看着指南针，有如古董当前的鉴定师。

    指南针咻咻咻地剧烈转动着，仿佛很高兴遇见汤浅小姐。

    等一下。

    为什么指南针还在旋转?

    这附近有夺头尸体吗?怎么可能。这么说来，指南针在车上也是转个不停。

    那么，指南针所反应的东西就只有一样。

    「真的耶。真会转。唔～嗯，神秘。怎么说呢，就像是『万花筒底下的景色，你看起来变成了七个』的感觉。」

    没错，这个受诅咒的指南针真的转个不停，就跟在河边时一样剧烈。我那时还以为姐姐在那里。

    说到这个，为什么我当时会认为姐姐在那里?

    是河漫滩的口哨幻听。不可能会听到的茶茶族歌。

    可是，要是那并不是幻听的话呢?

    拼图一片一片拼凑起来，整件事巧合到一种阴森的程度。但，要不是这么想就说不通。

    下一步我该怎么走才对?

    汤浅小姐不知不觉间转变为职业棋士般严峻的表情。为了说出下面这句话，无论如何都需要那样：

    「我恐怕知道你姐姐在哪里。但老实说，我不知道该不该由你主动去见她。你姐姐过几天一定会回来。到底你是该等她回来，还是该去追她，这我实在没办法说什么。」

    我的答案已定。

    战斗啊，满泰。为了姐姐。

    「我明白了。那个，明天方不方便约个时间带我到姐姐那里去呢?碰面地点要不要就约在这个车站前?」

    「我是无所谓，几点比较好呢?」

    我随便指定了下午时间，表示今天就到此散会。眼看事情突然落幕，明海表姐虽然吓了一跳，不过黄昏提早逼近，该说的也都说完了。

    「那么我留一下联络方式。这是我店里的名片，我在这边写下手机号码。要是有什么紧急的事就打这支。」

    我把写着自己手机号码和名字的纸片递给她当作交换，接过了那张重要的名片。

    「我叫作畠山满泰。」

    我的战斗很有我的感觉，非常安静地开始了。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呢。」

    回程车内，我跟明海表姐腿并着腿挤在地下铁狭小的座位上。明海表姐一直朝我投以怀疑的目光。从她的大腿处也传染这种情绪给我。

    「我始终觉得满泰做了多余的事。」

    「才没那回事，我这么胆小。」

    我随便敷衍。

    「你绝对不可以单独一个人跟那个人一起行动喔!」

    说着说着，明海表姐要下车了。她要从这个站转乘公车北上，我则是把脚踏车停在隔一站的三条站前的河漫滩。

    「听好喔?你要是敢在摆脱我之后立刻折回去的话——」

    「请放心。要是明海表姐不借我，我就没钱搭电车折返。」

    「对喔，你没带钱包。」明海表姐也苦笑了。

    我照约定回家，时间是六点十五分。

    从昨天开始，跟姐姐一样是图书股长的男生就没回家——我一回家，妈妈就跟我讲这件事。听说他跟姐姐从小学就认识，所以昨天那通电话应该也是那个人打来的。毕竟他直接叫姐姐的名字。

    「她跟那家伙私奔了!」看到单方面气那个男生的爸爸，我觉得爸爸也真悠哉。如果事情就仅止于私奔那么简单的话，我也就用不着逞威风了。不过换作是我听到姐姐私奔，我也会大受打击吧。

    但是，如果是私奔的话，那个男生不可能会打电话来问姐姐回家了没。

    姐姐并不是离家出走。

    这一年来，姐姐从来没有擅自跷家过。姐姐也尽自己所能，努力要停止离家出走。

    也就是说，姐姐是被带走的。

    在客厅待不下去的我，不知何时逃进姐姐的房间。

    就算不想看也还是会看到姐姐的书桌。上面放着一本以工整楷书写着「国语高2」的笔记本。姐姐就只有字像是被神明监视那样写得非常用心。当我看到姐姐国中时参加书法比赛得了金牌，就学到了「心不静就写不出好字」这种话是骗人的。

    我翻开笔记。端正的字就像佛经一样密密麻麻。右上角日期栏最后填写的日期是在三天前。这天姐姐在想写什么呢?

    她大概作梦也想不到自己两天后竟然会回不了家。

    忽然间，我看到栏外有一行难得写得潦草的文字。

    内容如下：

    ☆离满泰生日还有一星期☆

    果然是姐姐，连我讨厌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的生日是二月十四日。

    拜这所赐，我根本就不敢公开我的出生日期。女生要是听了，难保不会认为我是在胁迫她们给我巧克力。而且姐姐也爱说「今年的本命巧克力要给谁呢，满子妹妹?」来寻我开心。

    可是，每年姐姐都会买点什么当礼物送我——一边仔细盯着钱包里头说「这是抚民政策。」

    今年她打算买什么给我呢?

    反正一定不是什么正经的东西。去年也是给我一双穿了会变成像怪兽脚一样的怪拖鞋。

    「看，满子妹妹要是穿上这种可爱的拖鞋，大家都会迷得神魂颠倒喔。要知道人都老得很快，所以你要趁早累积经验。别担心，只要好好化妆，任谁都会当你是满子～不然，要不要跟我一起洗澡?小学四年级以前不是都一起洗的吗～」

    真的都没什么好回忆啊，我叹气。她总是说些讨人厌的话害周遭的人困扰，不知道擅自跑到哪边去不回家，有时候光看到她就火大。

    所以我现在也被姐姐弄哭了，为了一行潦草字迹掉眼泪。这样简直就是勒索眼泪嘛。

    尽管这样，我有帮助畠山茶茶的义务。

    因为远在十多年前，我认了茶茶这个姐姐。

    吃过晚饭后，时间是七点十五分。NHK新闻正好报到一半。我在自己房间拿拿出手机和刚才拿到的名片。

    「我是汤浅。怎么了吗?怎么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打去的时间不寻常，从声音听得出她有些困惑。

    「那个，我之前忘了一件对姐姐来说非常重要的事……真的非常抱歉，如果时间许可的话，可不可以请汤浅小姐现在带我一个人到姐姐那里去?」

    听到这句意想不到的话，汤浅小姐现在应该目瞪口呆吧。

    「十点或十一点都没关系。总之拜托尽可能早一点。拜托了!」

    「我知道了。既然你那么坚持，我就带你去。那么，约在哪里碰面好?」

    我看向摊开的地图。

    「那里刚好离我家也很近，八点半在——」

    我指定了山科站附近的神社。

    轿车比预定时间早了三分钟，在住宅区里的神社旁边停了下来。

    汤浅小姐走进境内看我来了没。

    我从石鸟居后面跳出来。

    瞄准了汤浅小姐背后。

    「不许动。」

    讲不惯的命令句有种奇怪的感觉。

    「要是乱动，我就启动电击棒。拜托请你听我说。」

    「我知道了。看样子，我是不是被怀疑了?」

    就算到了这种时候，汤浅小姐依然沉着冷静。太好了，毕竟要是她大声吵闹的话，到时候就算这里再怎么人烟稀少，我也不得不用电击棒要她安静下来。

    「对，我认为汤浅小姐就是夺头案的犯人。」

    「既然都被抓到了，能不能告诉这个可怜的嫌疑犯逮捕的理由呢?」

    「好的。我判断是汤浅小姐的根据就是那个指南针。」

    我集中精神提防她突然攻击，突然发现明明是二月，身体却热了起来。一个不好甚至会冒汗。

    「还记得吗?我在山科站给汤浅小姐看那个指南针时。」

    「那时候指南针拼命转呢。」

    「没错，那个指南针当初在竹林高速旋转。那个转速到了山科站前依然健在。这就奇怪了。」

    我都不知道原来拿着武器一问一答是这么消耗精神的事情。

    「这话什么意思?」

    「一般来说，离尸体那么远以后力量会减弱。在车站附近或许也有无头尸，但就算是这样，反应也太强烈了。于是我就发觉了。

    这个指南针从一开始就是对汤浅小姐本身有所反应。

    这么一来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指南针就算离开竹林的尸体也依然旋转。那么，明明就不是尸体，却能带给指南针那么大影响的东西会是什么?你不觉得『犯人』这个答案是最有可能的吗?」

    「这说法真有趣。可是，我并没有理由引发杀人事件呀。」

    「【死见会】的尸体鉴赏、仪式需要拥有灵力的人，理由随便想都一大堆。当然也有可能是单纯的快乐杀人。」

    「就算列出再多状况证据我也无法信服，清者自清。」

    「那么，为什么你吹口哨哼了茶茶族的曲子?」

    我看得出汤浅小姐发出了类似不成声的叫喊声。

    「我之前没说过，我的姐姐是出身自茶茶族这个非常不知名的南方岛屿部族。知道那个部族的歌的人，在日本就只有姐姐一人。今天我在高濑川听到了那个口哨声。我起先怀疑那是幻听，认为都是因为我一直想姐姐的事情才会听到不可能听见的声音。

    但我好好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以后，发觉并不是那样。因为那里有汤浅小姐在。与其当成是幻听，判断是别人吹的比较合理吧?」

    汤浅小姐一句话也不辩解。也不找「因为我是杂货商，这点小事当然知道」这类难看的借口。

    「我之所以挑这种没人的神社碰面，就是为了引你出来。你得知我姓畠山时，应该觉得很巧合吧?因为我就是你前天抓到的女生的弟弟。另一方面，你判断如果可以灭口就最好灭口。所以我才特地出来当诱饵。结果成功了。」

    「那么我该怎么做才好呢?去自首就好了吗?」

    明明就没人在看，我却摇了摇头。

    「不，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像电视新闻那样，杀了几个人、或是动机为何之类的事，我都无所谓。只要你能这么对我说就好了。

    说：姐姐还活着。」

    虽然听起来很蠢，但我就是为了听这句话才甘冒这种危险。

    这下要是姐姐被杀、我也被杀的话，坏心的神一定会哈哈大笑吧。

    「我是有根据的。那种切断首级的方法靠普通力量根本不可能办到。你应该是把掳来的人在自家或某处杀害以后，再搬到竹林这类的地方吧?……那么，你应该会让被害者活个一天左右才对。」

    这根本就不是根据。要避免事迹败露的话，应该在当天就杀害比较自然。但是，我不可能承认那么绝望的推理。

    姐姐还活着。然后就算获救，劈头第一句话依然是骂人。

    「拜托，请你给点答复。畠山茶茶还活着、还没杀掉她，请你这么说。这不是很简单吗!」

    汤浅小姐发出了类似失笑的笑声。然后——

    「原来她叫茶茶呀。畠山茶茶还活着喔!」

    紧张顿时松懈不少。我甚至想感谢犯人。

    「看来姐姐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

    汤浅小姐语带关怀地这么说了。

    「才没这种事。」

    我应该可以稍微出口怨气吧。

    「咦?」

    「那个人任性得难以置信、满不在乎地做些惹人厌的事，偏偏在某些地方手腕高明、占尽便宜，在我这个弟弟看来，这世上没有比她更烦的人了。」

    「你姐姐好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呢……」

    「这也没办法。因为这是我自己招来的。」

    「这话什么意思?」

    「把姐姐从南方岛屿带回来的人是我。所以，就算姐姐给我找了一堆麻烦，都是我的责任。因为姐姐是属于我的。」

    我讲到一半自己都觉得「真的假的」，但这该说是毫不虚伪的感情呢?还是深层心理呢?总之应该就是那类东西吧。要是有人问我为什么姐姐重要的话，我也只能回答因为她属于我。

    汤浅小姐优雅地吃吃笑了。我实在看不出她有犯人的自觉。

    「我跟你说，我的鼻子非常灵，所以我知道你跟你姐姐很亲密。你叫满泰吧?你身上充满了你姐姐浓浓的味道喔。」

    这形容真是教人害羞。我的脸顿时发烫，眼睛看向膝盖。

    「姐弟味道还可以这么浓密，可说是奇迹。看来你们很要好。」

    「请、请你不要这样。」说出这句话就已经是我的极限。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这、这种时候会是谁打来?我没有手可以接。反正不是爸爸就是妈妈，我突然跑出来应该吓了他们一跳吧。或者是明海表姐也说不定。

    可是，万一是姐姐打来的话……

    不可能，姐姐应该被汤浅小姐抓起来了才对。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傻到留下手机——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犯人喔。」

    在我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以前，电击棒已经在汤浅小姐手上了。然后，当我想起要呼吸时，我们之间已经拉开了五公尺的距离。

    她的动作只能说是神乎其技。这个人有些什么地方不一样，她在各种方面都十分破格。

    我之前都被她耍了，就凭一把电击棒根本不构成威胁。

    「我不会对你下手，快接电话。」

    事到如今我也无意反抗，于是战战兢兢打开手机。

    来电者名是「姐姐」。

    我连忙按下通话键。

    『满泰，怎么这么慢才接电话。居然敢让姐姐等，真是好大胆子。要我拿刨刀帮你刨掉那张厚脸皮吗?』

    是姐姐。说话「恶言先于要事」，就只有姐姐一人。

    「我很担心你耶。找我到底什么事?」

    『那还用说吗，我是怕我离家出走又害你们担心才联络你的。』

    「已经在担心了啦。妈妈从昨晚开始就完全无心做家事了。」

    『真是非常非常对不起。』

    姐姐对父母毕恭毕敬。反过来说她只有在父母面前才懂得礼节。就某种意义，也不是不能说她忠实地实践了儒道教诲。

    这时，从电话传来——

    『哈啾!』

    这样豪迈的打喷嚏声……是男生的声音。我就是觉得很在意。

    「在你旁边的是男人?」

    『你…………你用不着鸡婆!我已经说过好几次，我既不是不检点也不是不知廉耻的女人!我一向秉持着清纯的交往，这个色满泰、妄想家!』

    「这么说，现在在你旁边的那位就是那位清纯的交往对象吗?」

    我试着套她话。

    手机传来高八度、软绵绵的声音。猜对了吗?不对，并不是，这是不慎触怒姐姐时的气氛。

    『满泰，有个故事说：某国独揽大权的大臣某天说要献良马给国王。可是，据说那怎么看都是鹿。王和臣子都屈服于大臣的淫威，什么也不敢说，但其中一位朝臣不小心说了「那是鹿喔」。隔天，那个朝臣就被随便安插了个罪名遭到处刑。

    聪明的满泰应该晓得这个故事的涵义吧?沉默是金。真是的，爸爸跟妈妈明明就那么出色，真不晓得满泰到底是模仿谁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呢!』

    「我身边就有个模范姐姐。」我也报一箭之仇。

    『哼!满泰，等我回去以后，我要好～好处罚你。你要是不想受罚的话……我想想喔，就把我的房间打扫干净。记得要用吸尘器，窗户也要用清洁剂擦过以后再用干布擦拭喔。』

    「然后，吸尘器要连角落都不放过对不对?」

    『看来有点进步嘛。』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拜托你不要那么心急啦，好像这通电话就要变成永别了似的。』

    我好像看到姐姐在电话另一头快哭出来的表情。

    我从来不曾觉得「离别」这个字眼听起来是这么残酷。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姐姐好像会离我远去，到我伸手不及之处。

    「姐姐，什么永别?真是乌鸦嘴。」

    『咦……讨厌啦，你怎么真的怕起来了?我是畠山家的长女喔，当然会回去。所以，请不要担心。就这样。』

    「姐姐!姐姐!」我的不断呼喊，被表示通话结束的「嘟——嘟——」声挡掉了。

    姐姐并没有回答我「什么时候回来?」这个问题。

    「情况怎样?」汤浅小姐略显不安地问。

    「姐姐情况不妙。」

    不管谁怎么说，这都不会错。

    「她向你求救了吗?」

    「因为那个姐姐居然对我说了『不要担心』这种话。换作是平常，应该会说『弟弟也该担心姐姐一下』的姐姐居然——」

    姐姐正畏惧着某样巨大的事物。

    这点我好歹知道，因为我是姐姐的弟弟。

    「那么，你想立刻去找姐姐吗?」

    汤浅小姐一脸仿佛兴致消退的失落表情这么问我。

    「想。但是，既然汤浅小姐不是犯人的话，那么姐姐所在之处——」

    「你忘了吗?我就是因为你要我带你去找你姐姐才来的喔。」

    「咦?」

    「气味跟你身上一样的女孩子并不远，开车大概十分钟吧。」

    汤浅小姐以严峻如面试官的眼神看着我。

    「只不过，或许很危险。因为那里是夺头犯的地盘。」

    3自我中心且护妹心切的哥哥的故事

    人类之所以呱呱坠地，是因为发觉自己变成孤单一人的关系。原本是母亲的一部分，却突然被抛弃在外，这对婴儿来说是异常事态。

    自己变成一个人类并不是件幸福的事。

    那么，发觉自己甚至不是人类，该有多么不幸?

    我得知这件事是在五岁时。我跟母亲吵架，咬了她手臂一口。没想到——

    「咦，为什么我会泪眼汪汪呢?」

    母亲完全忘了吵架的事。

    我偶然读到一本怪谈书，得知自己是魂人这种妖怪。魂人靠吃人类的记忆维生，是近似人类的存在。吃掉的记忆不单是会从当事者脑中消失，甚至会从这个世界累积的现象中消除。要是夺走某个人所有记忆的话，就再也没有任何人晓得曾经有过这个人，之后就只剩下身份不明的废人。

    要是放任记忆饥饿不管，怪物的部分就会失控。我不得不挑学校或街上人烟罕至的地方，借走同学或陌生人的记忆。

    所以我从小学就一直扮演着优等生。为避免被人察觉背地里干的「坏事」，我不能撕下品行端正的标签。不管在「朋友」或「家人」面前，我都不曾松懈。

    不幸的是，就算这样，自己有一半是害怕孤独的人类。我越来越无法忍受自己孤单一人，这样下去我总有一天会发疯吧。我就怀着这种恐惧，度过国中最后一年。

    既然流传着怪谈，世界上或许还有其他魂人在也说不定，但我实在无法想像该怎么找到同伴。

    没想到国中校外教学时出现了转机。

    我们分组在京都市内闲逛途中，我突然有种体内血液温度上升的感觉。那是异样的亢奋感，教人联想到打了麻药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但头脑非但没有作梦般的恍惚，反而像雨过天晴的天空一样越来越清晰。

    我知道，这是因为我的本能直觉到自己的同伴就在附近的关系。

    那天晚上，等组员入睡以后，我就用『手』抽掉自己跟他们同组的资讯，大清早就溜出旅馆。『手』跟『嘴』不一样，能够消除一连串特定记忆。我从他们头脑搜出我跟他们同组的记忆，加以夺取。

    我按奈着焦急，走遍了远离观光地的地区。

    然后就遇见了上学途中的畠山茶茶。

    虽然不是非常确定，不过我们的父亲似乎是同一种东西。那并不是能够区别为相同或不同个体的生物。那就像是浮游的大水滩一样没有分隔的存在。它进入人类女性体内，就诞生出我们。

    血是这么告诉我们的。

    就某种意义来说，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妹。

    这一定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打从心底笑了。就算现在马上被枪杀，我也没有遗憾。她也激动地说了好几次「真不敢相信」。

    她为了我跷课。我们在附近的公园一直聊到太阳下山为止。就连花时间到别处去都舍不得。

    如果这不叫奇迹的话，世上就没有奇迹了。而且巧上加巧的是，我们同样都是国三生。就法律上来说，她比我晚几个月出生。因为她正确的生日不可能从她乖舛的命运推算出来。她的遭遇是那么样离奇，相形之下甚至教我感觉到自己的人生很寻常。

    「是满泰勇敢伸出手来对我说『一起回日本』的，那时我真的好开心，简直就像是王子出现在自己眼前一样。」

    她特别卖力地讲述那段救出经过。毕竟要是命运稍有差错，她现在甚至连日本都来不了。

    「没想到那家伙长大以后竟然变成那种窝囊废，命运还真是残酷。」

    只不过结局一定会来个大翻盘这部分也很像她的作风。

    「所以，满泰救了我的那天，九月十八日就是我的生日。虽然满泰只是在最后伸出手而已，茶茶这个名字也是因为当时满泰这样叫我的关系而来的。虽然我很想说别拿那种受诅咒的部族称呼来当我的名字，不过木已成舟，再多说也没用。所以我是妹妹啰?没想到毫无预警就多了一个哥哥，真是不可思议。」

    「突然多出一个妹妹的我也是同样的心情。」

    两人又一起笑了。

    我想，我的人生一定就从那天起重新开始了。

    想当然尔只有校外教学一天是不可能满足的。

    「我绝对会再回到这里。」

    我朝她伸出手。

    「我等你来，哥哥。」

    我们握手立下誓约。就这样而已，不需要任何票据。

    当然，约定履行了。

    我说服家人，报考了京都的高中。当然是妹妹预定就读的高中。

    放榜那天，我在人群中找寻妹妹，想要从背后出声吓她一跳，没想到眼前突然染成黑暗。

    「猜猜我是谁～」

    有个声音这么问我。那个人不用说也知道是谁。

    「反而是我被吓到的话就本末倒置了。」我尴尬地说了。

    「没有幽默感的哥哥就不应该勉强自己。」

    我完全同意这句话，搔了搔头。

    从那天起我们「兄妹」两个人一起去逛了许多地方。对从关东来的我来说，到处都是观光地点。因为逛的净是寺庙或神社，妹妹甚至还要求「下次请带我到动物园或水族馆」。

    在校是陌生人，假日是兄妹，这种双重生活固然麻烦，但那些日子毫无疑问是人生最棒的部分。起初虽然对大厦独居感到不安，不过后来也逐渐习惯了。

    虽然那样的日子经过两个月左右就变调了。

    事情发生在我按照要求跟妹妹一同前往水族馆的路上。

    那天妹妹从早上状况就不好。

    「我好像有点贫血。毕竟差不多快空了八个月，得补充记忆才行。」

    「等一下，八个月?你多久没吃记忆了?」

    对至少两个月得吃一个人记忆的我来说，八个月这种数字教人难以置信。

    「算很久吗?毕竟要离家出走，次数不是越少越好吗?我的年纪已不容许我再离家出走了。看来这次爱操心的爸爸妈妈又要闹得人仰马翻了。」

    「离家出走?为什么非那么做不可?」

    没想到妹妹原来之前都是大费周章住进陌生人家几天，只吃掉那段期间的记忆，我听了都快昏倒了。

    「为什么你要那么做。随便钓个笨蛋上钩随便吃吃不就好了。」

    「我不能给人添麻烦。」

    果然有些什么不太对。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不影响到任何人，悄悄当个魂人。因为我并不厚颜无耻呀!要是妨碍到别人，我会有罪恶感的。倒是哥哥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吗?总觉得血腥味好重。」

    「因为我昨天吃了人。」

    妹妹一瞬间露出了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的表情。

    「哥哥是指整个夺走记忆吗……」

    「我当然不是不分对象这么做。走在夜晚闹区的暗巷，自然会看见各种丑恶的事物。就是那些不管从社会或道德角度来看都只能说是人渣的败类。而且这样我也可以不用顾虑太多，直接吞掉整个头部。要是那种人来找我麻烦的话，我就当作资源加以有效利用，就是这么回事。」

    「什么?整个头部?请等一下!哥哥，原来你居然若无其事地做出这么血腥的事情!」

    以往我们都一直避而不谈具体进食的话题。我们彼此都有默契，认为不该谈那么煞风景的事。但是，我们从来没想过彼此的认知会落差这么大。

    「我今天要回去了!要是跟鲨鱼一起去水族馆的话，鱼都要吓破胆了!」

    妹妹就这样想要折返。但她的步伐不但不有力，还颤颤巍巍得仿佛一松懈就会倒下来。然后，走了几公尺以后，她就像真正的贫血病患一样腿软并跪了下来。

    我跑过去一看，妹妹已经喘得像跑完马拉松一样。

    「你看!就算再怎么禁欲也该有个限度。如果你坚持要离家舔取他人表层记忆的话，我不会阻止你，但至少四个月吃一次，不然身体会撑不住的。」

    「因为……」

    妹妹难以启齿似的支支吾吾。

    「因为……我不想被喜欢的人当成是跷家少女。」

    不知道是不是认为这件事不该倒在地上讲，妹妹缓缓站了起来。

    「我一直……好几年都喜欢某个人。这年头已经没有这么专情的单恋了喔!换作是三十年前的话或许就值得自豪。」

    「你喜欢的是人类男性对吧?」

    「就算我是怪物，（插花：你才不是才不是才不是==）也不会想跟青蛙或蜥蜴结婚好吗!我是不知道他有没有男子气概，就生物学来说是雄性。」

    妹妹平常那种瞧不起人的态度迅速掺入了决心。

    「我只有跟哥哥才说这么多喔，虽然名字是秘密。」

    妹妹促狭地笑了。

    「其实我很想早一点告诉本人。我可以说，谢谢你总是关心我。来表达谢意。要说，我喜欢你。也很简单。

    ——可是，要我表白我是魂人就困难了。」

    妹妹的眼睛不知何时泛起泪光。

    「我这个作哥哥的劝你，就忘了那种恋情吧。既然用情很深就更应该忘记。你不需要连命都赔上。」

    我的脑海中只浮现了妹妹破灭的恋情。妹妹向那名男子表明真实身份，畏惧的男子到处宣传这件事，无处可去的妹妹就……

    不知道妹妹晓不晓得我的心情——

    「咧～」

    她竟然吐舌头。

    「如果忘得了的话，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一向谨慎地独自当优等生的哥哥应该无法理解，他带给我多么大的支持。

    对我这个外国人来说，日本学校这种文化曾经困难得要死。当时我以创纪录的速度披孤立了。因为我没有任何可以事物跟周遭女生分享。那种状态要是持续个一年的话，绝对是拒绝上学或到保健室上学。这时他来到我位子前，对我这么说了：『来打手垒啦。』」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觉得很滑稽，妹妹快笑出声来了。

    「再怎么样我好歹也知道班上分成女生一国、男生一国，但那个法则突然就被推翻掉了。当时还小的我于是心想：这是不是有什么很深的涵义?

    到了这个年纪，我得到的结论就是：

    他根本什么都没想，只是想凑齐人数打手垒，看到谁没事就邀谁，就只是这样而已。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能耐算到五步或十步棋之后，单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但，那对我来说是典范转移（paradigmshift）。与其烦恼东烦恼西，不如先采取行动看看。不能因为害怕触身球就不当投手，也不能因为害怕失误，就不去接滚地球传向一垒。这跟我以往的生活方式刚好相反喔。当然我并不是马上就变了个人，但过了半年，任性、无所畏惧的畠山茶茶就完成了。要是没有他的话，我想现在在哥哥面前的，应该是个清纯、楚楚可怜的畠山茶茶了吧。我就是被那个人塑造成这种女人的喔。」

    「所以?」

    「所以我想要再稍微勉强自己看看。如果可以不吃记忆就活得下去的话，是不是就可以正大光明的交往了呢～这是我的想法。」

    我摇摇头，再次看着妹妹的脸叹气。

    我不够高明，讲不赢妹妹。

    「随便你了。」

    「哥哥能够理解，我深感荣幸。」

    「只不过，一旦情况有可能严重危害到你，到时候我就要阻止你。」

    之后我决定只吃想死的人，当作是跟妹妹妥协。我开始在暗地里发展【完全消灭承包业】这项事业。也就是帮那些希望消失的人除掉他们自己。

    我一问：「变身以后用『嘴』大口吃掉可以吗?」许多人都觉得有趣而同意了。世间为诡异尸体所震撼这种事，作为主动寻死的人类最后的复仇，应该是再适合不过了。【夺头杀人】之名传开以后，事业也逐渐步上轨道。

    当然，说是事业，其实也没什么赚头。一切单纯是为了善意与食欲。我只吃真正想死的人。委托人要填妥好几份委托书才会受理，申请后一星期以内可以无条件解约。（插花：保险业务都没这么详尽……）要是没到我所指定的地点就当作取消，当然这种情况就恕不退费。

    只不过，我没料到会有【死见会】这个可疑的集团查探上我。他们只对尸体感兴趣这点倒还好，但要是被他们目击到的话，之后就麻烦了。

    总之我自认我尊重了妹妹的价值观。只不过妹妹似乎还不愿意完全认同我。

    尽管如此，也没什么大问题，我们依然以魂人兄妹的身份度日。就算思想信条不同，我们都是唯一的血亲。再说，就算断食，断个一天两天也不会怎样。

    然而期间长达一年的话，事情就不一样了。

    「我已经不需要记忆了。」

    那家伙一升上高二就突然讲出这种话。

    「今年肯定是最后机会了。如果这一年我能够一直不吃记忆的话，我就要跟喜欢的人告白。」

    我起初只当作是笑话。就算妹妹的人类血统比较浓，魂人也不可能一整年都不吃记忆。总有一天会到极限，设法补充不足吧。

    没想到大错特错。我太小看妹妹了。

    妹妹到二月为止没吃过半次记忆。这样下去，从上次进食时算起就要超过一年了。

    不过，随着那个日子越来越近，我反而害们起来。妹妹怎么看都已经濒临极限了。感觉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导致理性衰弱，或许会发作，见人就吃。

    如果是在她喜欢的人面前发作的话呢?

    事态肯定会招致最糟的结果。

    假如妹妹发作，就算没夺走他的记忆，一旦在人前暴露魂人真面目，妹妹就再也无法当人类。

    一旦吃了他、害他受重伤，到时候痛恨自己力量的妹妹应该不会原谅这种结果。这样讲或许很乌鸦嘴，但是我已经三次梦到妹妹畏罪自杀。

    我得采取对策才行。最好的莫过于是「喜欢的人」拒绝妹妹……

    高二生活就快接近尾声的二月八日，也就是妹妹断食一周年的前一天。

    这天，我放学后依然在学校留到很晚，这是为了确认【死见会】是不是已经查到了自己。依情况，我可能再也不能正大光明地继续现在这个夺头事业。要是被人发觉这是魂人所为的话，难保不会波及妹妹。

    所幸校舍看来似乎没有可疑的摄影机。就凭我的『眼』应该晓得这种程度的事情才对。就在我正要走出校门准备回家的时候——

    我看到妹妹和关屋同学走过来。两个人都是图书股长，并肩走在一起并不奇怪……咦?

    为什么两个人会从校外走过来?

    妹妹和我一对上眼，就面有惧色。

    「你们两个这么晚了在做什么?」

    我有点不高兴地问妹妹。

    但回答的人却是关屋同学。

    「友渊才是，这么晚了在做什么?」（插花：…这个……有谁猜到了没==…反正我被忽悠了…）

    他站到妹妹前面掩护她。我随便回答是为了巡逻。

    妹妹在后面一直愁眉不展，简直就像做坏事被抓到那样。

    难道说她「喜欢的人」就是关屋同学?但是他们会同样当上股长，应该是因为他之后猜拳猜输的关系。或许纯粹是巧合吧。

    「毕竟我们不晓得恶潜藏在哪里，所以你们最好也要小心，要幽会就应该换个时段。」

    我这么试探。

    「你不要乱说话。我跟茶……畠山不是那种关系。」

    「我也这么认为。」

    听到他这样否定，我稍微松了一口气。虽然我也实在不认为会有人回答「对，我们正在幽会」。

    但最好还是做好预防措施。妹妹断食了一年，就快要失去理性。至少得要关屋同学尽量不要轻率行动才行。

    「不过，关屋同学，就算你这么想，只要你跟畠山同学走在一起，班上同学就免不了会用异样眼光看待你，就算你是无辜的也一样。结果就是害畠山同学变得不幸。你应该也知道才对，关于畠山同学的传闻，她一再离家出走跟好几个男人——」

    「别这样!」

    始终闭口不讲话的妹妹惨叫了。

    那除了惨叫以外，别无其他形容。

    就算我再怎么迟钝，也不可能会弄错了。妹妹的言外之意是要我别妨碍她谈恋爱，她喜欢的人就是关屋同学。

    我现在不能把事情闹得更大。我惊讶于妹妹的剑拔弩张，而后回到了校舍。其间，满脑子都是两人的事。

    然后我现在才想到：明天就是停止进食满一年的日子。

    没有后路了。明天我要恐吓关屋同学，要他不要跟妹妹扯上关系。

    如果你只是普通人类的话，我当然会祝福你的恋情，但我们是怪物。

    原谅这个烦人的哥哥吧。

    隔天傍晚，如血般的晚霞覆盖了天空，红得一点都不像明天天气会转坏的天空。手表就要指到五点半了。妹妹无精打采地走出校舍，她的表情像刚参加完丧礼回来一样，却满面潮红。

    我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妹妹失恋了。

    「哥哥，我这个人果然没用，简直就是小丑。」

    妹妹自嘲似的半咧嘴笑了。

    我默默按下自动贩卖机的运动饮料键。发出难听的嘎当一声后，五百毫升装宝特瓶掉了下来。我把瓶盖扭开一半。

    「来，喝吧，先镇静下来再说。你发烧了。要是不补充足够水分，会出现脱水症状。」

    「对不起，哥哥。」

    妹妹乖乖接过宝特瓶，在自动贩卖机前的长椅坐了下来。比我小一圈的身体实在不像流着相同生物的血。我坐在妹妹旁边，光是这样就仿佛可以感觉到热度，可见妹妹有多么疲惫。

    「你刚刚跟关屋同学在一起吧。」

    「你果然发觉了，我差一点就要吃掉他了，哈哈。」

    她勉强要装出开朗的声音这点教人心痛。

    「我说过好几次了，吃掉也没关系。」

    我故意冷漠地这么说。这是兄妹间无论如何都不能退让的一条线。

    「我们有一半是魂人，大口大口吃掉人类就跟平常用餐一样。要是关屋同学因此而消失，那也莫可奈何。」

    我甚至觉得就干脆变成那样也好。无力的人类要跟魂人交往，这种事简直荒谬至极。

    不过，要是这么做，妹妹就得永远背负着吃掉关屋同学的罪恶记忆。唯独这点我希望能避免。

    妹妹拿起宝特瓶稍微喝了几口以后，搁在大腿上。

    「就算有一半是异形的血，我依然是人类。我不能同类相残，更不可能像哥哥那样把人咬碎杀掉……」

    「那是为了想寻死的人所做的善意行动。我不留下任何证据地消除那些人，相对地还能饱餐一顿，这不是很合情合理吗?我都已经照着正当程序来了，你还是不能谅解的话，我真的要投降了。」

    「太顽固的话会交不到女朋友喔。」

    「这句话等你跟关屋同学顺利交往以后再说。」

    「我现在非常火大，但哥哥说的没错。」

    我们笑出声来。无可奈何的时候，除了这样笑以外真的没别的办法。

    「总之你就放弃关屋同学吧。今天你应该晓得事情差一点就无法挽回了吧?」

    妹妹在大腿上握拳了半晌，最后小声点头说「对」。

    「那个，我可以『离家出走』两三天吗?」

    「那种事你征求我的许可也——」

    「到哥哥住的大厦。」

    「啊?我是无所谓，怎么了?」

    「因为发作的关系，我现在头昏昏的。总觉得现在要是回家，甚至连看到满泰都会咬下去，铸下大错……」

    「就算是开玩笑也不准讲这种话!」

    「可是，我没把满泰当成弟弟看待。」

    我从来不晓得这件事，差点跳起来。就算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我当他是妹妹。」

    「他也真可怜。」

    有这种姐姐在应该是忧虑不断。

    「既然这样，哥哥要……安慰我的话……也可以喔?」

    妹妹故意装出娇滴滴的眼神。

    「你明知道我讨厌这种玩笑。」

    「就是知道才这样做。」

    妹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么说。这一定是人类母亲的血使然。

    「还有，你脸红了喔。」

    我吃惊地伸手摸脸，才发觉自己上了妹妹的当。

    我别过眼去，从皮包拿出钥匙递给她。

    「拿去，这是大厦的钥匙。你应该晓得位置吧?相对地，就算说谎，你也一定要跟父母联络。」

    我家就位在从七条往山上走的地方，再继续走下去就会到山科。交通虽然不方便，不过要找客人来时，一个人住最方便。

    「好。那哥哥呢?」

    「我要再巡逻一下，有风声说有个什么【死见会】的组织在暗中活动。」

    另外还有一个人得确认才行。

    「另外，我要顺路去买个东西，晚点才回去。晚餐就吃公鱼和忽木芽的天妇罗、虾丸佐芜菁炖菜、豆腐汉堡肉好不好?另外，再来挑战一道红目鲢拌碎豆腐。」

    「哥哥很擅长做菜呢。」

    就算是客套话我也很开心，因为做菜是我唯一的兴趣。

    「另外，有样东西希望哥哥帮我顺便买回来。」

    妹妹显得非常忸怩。

    「好啊，是什么?」

    「验、验孕棒……」

    「喂!你什么时候跟关屋同学变成那种关系!」

    妹妹朝我吐出红通通的舌头。

    「咧～当然是骗你的。我这个可怜人连亲吻是什么滋味都不晓得!因为没有人肯爱这种怪物。那我先走了!」

    妹妹离去的背影就算再怎么逞强，看起来还是好小、好脆弱。

    然后过了二十分钟以后，关屋同学出来了。

    他是我第二个要找的人。

    首先要先确认他知道妹妹的事情到什么程度。之前都那样警告过他了，他应该不至于到处宣扬。就像以往那样搬出「哥哥」的事情来吓唬他的话，应该就再也不会接近妹妹了。之后就由我去打倒「哥哥」就行了。然后关屋同学会因为害怕怪物而抽身，这样就够了。要是他要求同行的话——

    「我也一起——」

    我拿自动铅笔抵住他的喉咙。

    拜托你就知难而退，我不想害妹妹更痛苦。

    但他却这么说了：

    「茶茶跟我的关系才不是什么同僚。那家伙……那家伙是我女朋友。」（插花：…为啥我对这句记忆犹新…有吐槽过么==…）

    我当时的心情实在难以说明，就是所谓的爱恨参半吧。

    原来你是真心喜欢我妹妹。不管面对怎样的危险，你都说得出那种话。就算那是出于无知，我还是由衷羡慕你。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们?我们当封闭的生物就好，那样对彼此来说都是最幸福的。你为什么就是不懂?

    不行了。

    我要请你从妹妹的记忆里消失。

    我要消灭关屋晴之和畠山茶茶之间所有的记忆。

    我们转乘地下铁和私铁，来到七条站。

    就算不故意从西侧绕一大圈，从学校往西直走的话，其实距离并没有多远，但这样太容易被人看到了，何况要是碰到妹妹就糟了。

    我以相当快的步伐走上坡，关屋同学斗志满满地跟过来。我想他为了畠山茶茶，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现在我们走的这条古道是从平安时代就存在的滑石越。连结平安京和山科东部的道路有三条，从南到北依序为滑石越、涩谷越、东海道。东海道换句话说就是三条通，也是地下铁东西线行驶路线。涩谷越则是沿五条通东行穿过坟场旁边碰到山科隧道以后，从那边——」

    「这种讲解根本无关紧要，还没到吗?」

    「你就听到最后。至于剩下的滑石越，从名字就看得出这条路不好。你觉得有谁会想走这种布满滑溜溜石头的路呢?所以就算是现在，稍微进入深处，就是几个人烟稀少的死角——好，到了。」

    我们跨过肮脏的护栏，进入山里面。这一带是凿山辟路，所以一离开道路马上就是山。

    「那个哥哥就在这里吧。」

    关屋同学一直要往前走，我拦阻他。他拿铁锹当作拐杖要拨开竹林进去里面。

    「别弄出太大声响，会被对方发现。」

    他这才停下脚步。我们从那里缓缓走下阶地。

    想当然尔阶地不见人影。

    「咦，不是这里吗?」

    「这里是哥哥行凶的地方，我希望你看看那个。」

    我指着竹林下面。关屋同学发出不成声的声音。

    那里是一具无头尸。曝尸荒野了相当久一段时间，尸身严重损坏。

    「你为什么会晓得这种事情?这连警察都还没发现不是吗?」

    「我还知道几个。」

    我仰望彻底暗下来的天空，但几乎什么也看不见。现在这个时间已经需要手电筒了。

    「只不过，听到被害人变得那么多，真的会不想住在这个地方。」

    「就算不担心也不会造成危害的，一般人绝对不会遇害。」

    关屋同学皱起眉头，一副「为什么你能说得那么肯定」的样子。

    「这是嘱托杀人。死者统统都是委托人，委托内容是杀了自己，不留下任何证据，所以死者也完全查不出身份。也就是说，这纯粹是生意。这么想就能释怀了吧。」

    「你也太清楚这种事了吧。」

    「我说，关屋同学。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怎样啦，这次又想干嘛?」

    「世界上有个体数仅剩一百的濒临绝种动物，跟个体数多达七十亿的动物。假如只能救两边其中一只的话，你会选哪边?」

    我把铁锹扔在地上，反正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用不着。

    「咦……我说你啊，要知道万物皆平等……等等，既然平等的话，剩一百的那边比较重要……」

    「所以，对我来说妹妹比较重要。」

    我伸出右手塞进他嘴里。虽然用魂人的『手』会比较确实，不过那么做会消耗大量体力，也不是没有误夺他性命的危险。

    「唔!友渊……你这是……」

    「我的心情非常复杂。你这么心仪我妹妹，作哥哥的是很欣慰，但我同样也很恨你。因为你的若即若离，害妹妹更加痛苦。我们魂人一旦饿了就会失去理智，连恋爱情感和食欲都无法区别。你应该晓得吧?」

    他使用双手想要脱离我的手，那是白费力气。

    「茶茶想要吃了我……?」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就直说了。你无法成为男友，只会变成食物。很遗憾，你没有资格带给我妹幸福。」

    都到了这种时候，他眼里的愤怒却强过恐惧。

    「我不会杀你。要杀的话，我就会用『嘴』吃掉你整颗头了。你将会忘记畠山茶茶这个人，就是这样。照这个量来看，嗯，一天还不够，消化要花三十小时。记忆一旦消化，到时候你跟畠山茶茶曾经相识的事实也会从这世上消失，只留在我脑里。再见了，关屋同——」

    「晴之同学!」

    我听到了难以置信的声音。

    不对，应该说是不愿相信的声音吗?

    接下来我的眼睛看到了难以置信的身影。

    但，不管我相不相信——是妹妹。

    4可爱又可怕的女孩子的故事

    三局下半，两出局三垒有人。比数二比三，没有后路了。因为这场手垒赛规定就是三局。

    打者是六号二垒手，万绿丛中一点红的我·畠山茶茶。话虽如此，一队也就六个人而已。

    今天的成绩是一支一垒滚地球。附带一提，打击率是零点零八八，是山科第二小学四年级联盟最低打击率。

    从我们这队传来「这下输定了」的死心气氛。别这样嘛，既然同队就声援我一下啦。要知道零点零八八代表每一千次打击就有八十八支安打喔。（插花：比我CS的爆头率高~（笑））

    不过教人火大的不是自己人，而是敌方，特别是投手关屋晴之。从三局就被拿下两分这点来看，防御率不怎么样，不过投出的球都有进好球带，是对方的王牌。

    「轮到茶茶上场啊。这下赢定了。」

    晴之同学口无遮拦地说了，一点也没考虑到别人会受伤。要我去跟老师告状吗?不过，这个超趋前守备是怎样?三公尺前就是三垒手和游击手了不是吗?严密来说是左外野手今宫同学来到三垒旁边。

    「这还很难说。漫画和道德课本都说努力就会获胜。」

    「你就尽管努力吧。为了获胜，我们也同样全力以赴，你们休想追平。趋前守备就是为了这个。我们早就调查过了，你的安打几乎都是三垒前软绵绵内野安打。」

    毕竟只有两队，所有选手的资料都摸得一清二楚。真是伤脑筋。

    「总之，比赛还没结束!奇迹不会自然发生，要主动引发!」

    「是吗，那么要是你挥出平分打点，我就请你吃一块『黎希留（Richelieu）』的蛋糕。」

    「说话算话喔!我要芒果塔喔!」

    附带一提，『黎希留』是这条街少数的蛋糕店之一。

    「那当然，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过相对地，我也要拿出真本事。我不用低肩投了，我要从上投。」

    晴之同学举起手臂。这是一场起手无回的对决。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能给我时间思考，不过这也没办法，毕竟上课钟快响了。平常我都只用手掌击球，但那样打不出安打。三垒方向是无望了，就算推打，应该也是被一垒手接到，直接踩垒刺杀出局，比赛结束。那么，到底该怎么做呢，畠山茶茶?这时候挥出一支安打就是芒果塔了喔。好，我就采用一旦打中球会飞得比较远的拳头打法。问题是如果打不好球就不会往前飞，用力过掹则会造成挥棒落空次数增加，不过现在已经没空烦恼了，因为球已经飞过来了。呜哇，球直线飞过来了!

    「唔嘿——!」

    跟怪声同时挥出的拳头，打出了一支左外野方向平飞球。

    左外野空无一人。

    「成功了!」

    我当场高兴得跳了起来，从后面传来「快跑!」的催促声。没错!就是那个，我办到了。原左外野手今宫同学全力追球。不过，再怎么说这个距离应该是赶不上。球辗转滚到外野边缘，我趁机踏上—垒（这时候已经确定平分），越过二垒，气喘吁吁地抵达三垒，就这样直奔本垒。

    晴之同学跌坐在投手丘上，这么说了：

    「这下就四连败了……」

    明明没实绩却只有态度嚣张，就是这种下场。

    我赶到晴之同学身旁。

    「晴之同学……」

    「我知道了。蛋糕就改成两——」

    「这都要归功晴之同学!」

    我抱住了晴之同学。

    我怎么会抱住敌队的王牌呢?我想我是激动过头了。虽然之后被班上拿来炒了好一阵子话题，不过如今已经成为美好的回忆。

    在这个高二生涯就剩一个月的现在。

    ~~~~~~~~~~~~~~~~~~~~~~~~~~~~~~~~~~~~~~

    我迷路了好几次，终于找到哥哥那栋整洁的大厦。满天红霞早就远去，夜幕已然降临。

    只不过，我还不想进入温暖的室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魂人本能发作的缘故，身体还在发烫，冷得刺骨的低温反而正好。于是我决定暂时在这附近散散步。

    往回走一段路就有自动贩卖机，我就买点什么给哥哥当回礼好了。比方说自己绝对不会买的布丁果汁。

    所谓的失恋出奇平淡，平淡得教人扫兴。

    这种事一定是早在开始前就已经胜负分晓了。魂人是魂人，构造跟人类不一样。

    能表达的应该都已经表达了才对，没有任何遗憾，因为再下来就什么也没有了。终点后没有路，硬闯也只会发生事故。

    可是，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能听到晴之同学对我说「喜欢你」。

    我满脑子想着这些非建设性的事情，有气无力地走下了山坡。

    山坡深处，我忽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一个是哥哥，另一个怎么看都是晴之同学。

    我把到了喉咙的声音硬生生吞回去。

    哥哥会在这带走动是很自然的事，但为什么连晴之同学都在?

    这两个人不可能是朋友，他们应该都是彼此最不擅常相处的类型。

    那么，到底是因为什么理由，跑到这种地方来?

    两个人好像在说些什么，但我听不清楚。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有什么事即将发生。

    我有不好的预感，于是决定跟踪他们。

    两人立刻走进森林里面。

    因为不能靠得太近，没跟丢他们就已经是极限了。

    我好不容易钻出树丛时，就看到哥哥把手塞进晴之同学嘴里。

    我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直觉知道晴之同学的性命有危险。

    「晴之同学!」

    哥哥闻声转头面向我，慢慢把手从晴之同学嘴里抽出来。那似乎不是因为被我发现，而是因为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才放开的。

    晴之同学整个人一软，当场跪倒在地。

    「我还以为你已经乖乖听话先回去了。也罢，既然被你看到了，我也不会辩解。我已经抽走了关屋同学有关你的记忆。」

    哥哥以他向来冷静，在某些人看来甚至是冷血的表情这么说了。

    「你是在骗我还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只能像这样耍耍无聊的嘴皮子。

    哥哥一句话也不回答。

    「啊!仔细想想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哥哥要是吃掉记忆的话，我不可能会记得晴之同学。哈哈，请哥哥不要开这种恶劣玩笑啦。」

    记忆被我们魂人吃掉的瞬间，就会变成不曾存在过，只留在该魂人脑中。

    「对喔，你只会用『嘴』而已。」

    哥哥一瞬间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即像在教导不成材的妹妹那样继续说了：

    「我除了用『嘴』以外，还能用『手』取得记忆。『手』跟『嘴』不一样，可以随意控制，抽出记忆特定部分。刚才我已经从他的人生中删掉了关于你的部分。」

    哥哥就算和我对上眼，也绝不移开目光。他平铺直叙地做了像讲习会那样无趣的说明。

    「这个能力虽然方便，但需要花上整整一天才能消化完毕。在这之前，被抽掉记忆者以外的人还能够保有记忆，也就是说这不适合紧急时使用。以他的情况来说，消化约需三十小时，刚好是明天半夜十二点。」

    手?嘴?我是不晓得那种事能否办到。我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吃记忆时的确是用嘴，而哥哥刚才用的是手。

    还有就是，哥哥不是那种会开玩笑的人。

    「也就是说，过了三十小时以后会怎样呢?」

    「你和关屋同学会变成不曾谋面的陌生人。不管是两人一起打球的回忆或是今天昨天的事，统统都会变成不曾发生过。就这样。」

    「什么『就这样』，你以为做这种事，别人会原谅你吗!」

    「我没想过要别人原谅我。不过你还能这样恨我的时间，也只剩三十小时了。在那之前，你就尽管恨我吧。」

    哥哥堂而皇之地走近我——

    「我要回去了，你就自己看着办吧。关屋同学会发呆一整天，你要陪在他身边度过剩下的一天也行。」

    然后就这么穿过我身旁而去。

    「一般来说，一天就足够消化了，根本要不了三十小时。可见关屋同学有多么惦记你。」

    「事到如今才告诉我这种事，是要我怎样?」

    「既然要阻止就该早点阻止的，对不起。」

    假如我现在想拿枪之类的凶器从后面捅死哥哥的话，哥哥应该也不会抵抗吧。

    等到看不见哥哥以后，我仓皇地跑向晴之同学。

    晴之同学精密重现了车内醉鬼懒洋洋的模样，高跪在地。

    「晴之同学，两个男人这样还真是糟糕的经验呢。这附近有自动贩卖机，我去帮你买茶来漱口。你放心!两位的关系，我最多只会告诉五个人!」

    晴之同学并没有像「你根本就想到处宣传嘛!」这样反驳我。

    他就像恶质的蛤蜊那样，不肯开口。

    「好了啦，你泄什么气?泄气也没关系的，那是像我这样可爱女孩子的专利喔。男孩子不就是要战斗才叫男孩子吗?」

    彻底无视我吗?晴之同学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目中无人的?

    「拜托你说说话啊。再不快点，晴之同学的身价就要大跌了喔，永无止尽的*黑色星期一喔。快点快点，要是你以为我会一直理你的话就大错特错了喔。」（译注：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九日美股大崩盘。）

    「你，是谁?」

    这世间可以容许这样残酷的健忘吗?

    明明就一起度过了十年光阴，某天却突然问：「你，是谁?」

    晴之同学像婴儿一样懵懂。

    刚才那句话大概也是不加思索脱口而出的吧。除此之外，晴之同学就不肯说半句话，连有没有意识都不清楚。

    我马上就明白这是「麻醉期间」。

    我吃掉别人记忆时，同样也会使对方出现类似的症状，时间从数分钟到十分钟不等。光是取走表层记忆就已经是这样，要是从深达好几年前的部分抽出记忆的话，麻醉期间会长达好几十小时也不足为奇。

    话虽如此，我能不能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

    没有归宿的双手不知道该往哪摆。

    在黑暗中，我从背后悄悄抱紧了晴之同学。

    心已经不在身上的晴之同学任凭我摆布，头偎着我的腹部。

    换作是平常的晴之同学的话，应该打死不会承认这么丢脸的事情吧。

    「真是讽刺呢。居然要等到晴之同学变得不对劲以后，我才能够和晴之同学这样独处。啊～所谓的讽刺就是英文的irony，别听成奉侍……这时候你不是应该要说句『你也太瞧不起人了』来反驳我吗?」

    看来不行就是不行。

    我静静摸着晴之同学的头。不知道是不是会冷，晴之同学像猫一样蜷缩着。

    因为阴天的关系，看不到星星。

    如此平静，平静得教人想哭的夜晚。

    「晴之同学，因为是现在，我就说出来了。我从小学就一直喜欢晴之同学喔。你还记得吗?那个芒果塔。」

    ~~~~~~~~~~~~~~~~~~~~~~~~~~~~~~~~~~~~~~~~

    在我击出反败为胜的再见全垒打，吃到免费芒果塔的隔天。

    黑板上画着相合伞，底下是我和晴之同学的名字。

    都怪我挥出全垒打以后太感动了，不小心抱住晴之同学。

    我心想该怎么办才好。

    因为我的关系，给晴之同学添麻烦了。

    我让晴之同学感到困扰了。

    这就等于是对照顾我的男孩子恩将仇报。

    晴之同学对我来说就像是垂下蜘蛛丝的释迦牟尼佛。

    刚进小学的时候，我对周遭一无所知，沉默如山。我并不是害羞，而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我实在欠缺太多东西了。我并不具备大家充斥的「普通」、「陈腐」、「平庸」。

    糟了，我不小心在下意识间吹捧自己了。

    现在不是搞笑的时候。

    首先，我没有亲生母亲及父亲。

    母亲似乎一生下我就立刻被赶出——抑或是逃出——村庄，总之在我学会「妈妈」这个词以前就已经流失、散佚了。

    至于父亲的话，肯定不是人类。根据后来哥哥的说法，似乎是什么「或许该称为纯粹魂人的形而上存在」。听不太懂吧，我自己也听不太懂。

    之后，现在的妈妈和爸爸把我当成掌上明珠，半过度保护地养育我，灌注许多爱在我身上。不过在我低年级的时候，欠缺的几年份空白依然没办法像接近爆满的废弃物处理场那样填补起来。

    而且问题可不像双亲长期不在小孩身边那样轻微。我来到日本以前可是饱受欺凌、虐待、折磨，根本就不懂得何谓父母朋友和爱。

    将来我要是当上日本首相的话，绝对要经济封锁那个国家。

    所以，大家在学校自然而然成为朋友玩在一起的模样，在我眼中看来是那么地异样。要怎样才能那样，我连一点头绪也没有。我的心境就像是旁边玩着陌生的纸牌游戏一样。我只能待在教室一角发出腐败恶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实在腐败到了一种绝望的地步，连老师都避开我不愿解决。就算当时我年纪还小，也知道这样下去这种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这时晴之同学翩然凛然登场了。

    「来打手垒啦。」

    「咦?」

    「畠山你啊，不是一直都待在教室吗?我们人数不够，你就来啦。现在加入就确定先发。」

    「可是…………我是女生耶。」

    「是男是女都没差啦。」

    霸道的晴之同学已经拉着我的手了。

    透过这个手垒，正常的畠山茶茶终于完成·竣工。

    因为晴之同学牵起我的手，于是造就了我。

    所以我是因为击出再见全垒打太兴奋，才会不加思索抱住他。

    并没有任何居心喔。

    黑板事件那天放学后，我主动去找晴之同学，希望他原谅我引起无谓麻烦的事情。

    「晴之同学，我——」

    「茶茶，你别在意。谁敢乱讲话，我就揍扁他。」

    我这才想起晴之同学本来就是这种人。

    就连不是自己惹出的麻烦都当成是自己的责任，一肩扛起。他就是那种「吃亏事尽管来啊!」的人。

    连睡美人都会从百年沉睡中醒来。

    要是我没有自制心的话，当时大概就亲下去了。

    那就是我喜欢上晴之同学的瞬间。

    后来闲言闲语就随着晴之同学到处跟起哄的人怒吼「我是无所谓啦，可是既然波及到畠山，我就不能放着不管!」而平息了。

    于是「畠山茶茶跟关屋晴之互相喜欢」一说也烟消云散了。

    我的心境好复杂。

    其实干脆让这件事变成既成事实我也不在意说。

    不过，我喜欢上的，正是这个为了我而要消除绋闻的晴之同学。

    唉，恋爱就是这样不可思议，充满了矛盾与冲突。

    之后都过了七年。光阴流逝得太快了。

    这段期间，恋爱一点进展也没有。

    如果我是个普通平凡大众化的女孩子的话，应该已经告白不下三十次了。

    可是因为我是魂人——

    我一直拿这句话当作枷锁，维持着朋友关系。这种温水般的关系倒也挺舒服的，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

    所以，我才会像这样决心下得太迟，失去了晴之同学。

    ~~~~~~~~~~~~~~~~~~~~~~~~~~~~~~~~~~~~~~~~

    「要是我在小学的时候就跟你告白的话，那就好了。」

    我让晴之同学枕着我的大腿，一直说着往事。应该差不多要过午夜十二点了。

    我今天不打算回家。因为我想待在晴之同学身边，多一分钟也好。

    结果我还是没打电话回家。我怕我连在电话另一头都发出消沉的声音，害他们更担心。

    现在爸爸妈妈应该一团混乱，因为他们两个人都很溺爱小孩。要是没有我的话，满泰真不知道会被教养成多么软弱的小孩……

    对不起。

    我明明就决定再也不要离家出走了，却轻易就打破了约定。我真是无可救药的坏小孩，只会带给周围的人麻烦，而且就连让自己幸福都不会……

    我害怕起来，于是紧紧抱住晴之同学的头。

    「啊～啊，这样根本就不是情侣，而是妈妈跟婴儿嘛。」

    晴之同学一句话也不说。他睁着眼睛到底作着什么样的梦呢?

    「还是说你比较喜欢被当成小婴儿呢?你的嗜好真独特。」

    骂人要是没人理的话，真的很无趣、很蠢、很逊，笔墨难以形容。

    我都不晓得原来是这样，这都要怪晴之同学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关系。

    这不是客套话，我是真的需要晴之同学，不管要付出任何代价都不可以失去他。

    我就是直到失去后才发觉这点，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晴之同学已经忘记我这个人了。

    三天连续假期第一天结束时哥哥就会消化完毕，我和晴之同学相遇过的事实也会从此消失。到时候就算我看到晴之同学，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我要不要干脆吃掉晴之同学剩下的记忆算了?」

    这么一来，至少还能记得自己吃掉关屋晴之这个男孩子……

    啪!

    我自己打自己的脸。

    差劲透顶。

    我要堕落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心情好沉重、好沉重，我在晴之同学身边根本待不下去。

    我慢慢起身，以免晴之同学撞到头。

    「别感冒了。」

    我脱下制服底下的毛衣，帮晴之同学穿上。他真的好像不听话的小孩。

    「再见了，晴之同学。对不起，晴之同学。」

    我无处而去，就这样随波逐流似的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下山来到山科站前。

    我平常总是敬而远之、充斥着恼人摇滚乐的车站前，到了半夜静得数人毛骨悚然。地下铁、JR、私铁应该也都发末班车了。

    我摇摇晃晃地在投币式置物柜旁边的吸烟区长椅上坐了下来。想也知道烟味很重，但我根本不在乎这种事。要是香烟能侵蚀我的身体的话，那倒正如我所愿。

    换作是普通人的话一定冻僵了，但魂人不怕冷，甚至到冬天照样穿裙子。

    唯独内心扭曲乖戾、顽固倔强。

    我不该喜欢上人类的。

    意识就这样沉入黑暗又恢复，恢复了又沉下去，反复同样的过程。

    我自己都不晓得是生是死了。

    我迷迷糊糊感觉得出旭日渐渐升起。听说十日的天气时晴时阴，幸好不是下雪或下雨天。

    不久，鸟叫声响起，嘈杂人声也渐渐传入耳际。远远可以看到有人匆匆跑过车站前。

    就只有我一个人与周遭格格不入。

    反正再忍耐一天就好了。到了明天，我也会忘掉晴之同学，再也不会因为想起什么而感到悲伤。

    「你在做什么?」

    有如一根细针的声音刺穿了我体内。

    就像舔了薄荷糖那样，昏沉的脑袋顿时清晰。

    熟悉、却教人烦躁的声音。

    站在我身旁的人是左女牛实祈，我的表姐之一。

    最近她总是在这个车站前弹吉他，这几天也有来。晴之同学在咖啡厅请我那天也铮铮鏦鏦弹个没完。

    实祈现在也散发着吸引我这个魂人的香味。不过，那味道甜得像人为薰出来的，弄得我真想转过头去。反正实祈应该也不好吃，而且再怎么说她都是我表姐。

    「你不弹唱吗?你就这么想看我狼狈的样子?」

    「我中午借了练团室。」

    「你已经自认为职业乐手了呢。你就尽量去迎合那些年轻人吧。如果我的吹奏乐是永恒音乐的话，摇滚乐就是速食音——」

    「发生什么事了吗?」

    实祈无视于我的挑衅，继续说下去。

    「哼!我就快要失去心仪对象的记忆了!跟明海姐姐相亲相爱眉开眼笑过活的你应该不会懂吧!」

    「我懂，因为我也被坏魂人夺走过记忆好几次，应该有一百次那么多吧。」

    话一出口我才惊觉：是啊，应该没有像身为贽人的实祈那样丧失过那么多次记忆的人了。贽人这种存在注定要被魂人吃掉记忆。

    不管有过再多酸甜苦辣的经验，都会被魂人拿走。然后再次到某个别的地方以别的身份过活，然后再次忘记一切，就这样反复循环。

    「要论失去多寡的话，你在我之上呢，真亏你还能活得这么洒脱。或许又会有魂人找上门来，你不怕吗?」

    「要是买回来的冰淇淋被满泰吃掉的话，你怎么想?」

    「处以手铐之刑。」

    「就跟那个一样。明明就是自己的东西，才不要被别人拿走。我跟明海都被魂人夺走了重要的朋友，当时真的很难受。」

    「你这个人为什么直呼姐姐的名——不对，先不说这个，就连姐姐都失去了重要的朋友，这话是……」

    我以前都误会了，真是失礼。我一直以为明海姐姐是因为不曾受伤，才会那么有精神，但其实并没有那种事。姐姐是透过努力而进步到不容易为事物所伤。

    「正确来说并不是那样。因为魂人的关系，我们一位贽人朋友消失了。要是那样下去，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我想也是。」

    「所以我和魂人战斗了。」

    实祈显得有点得意。

    「当初我也认为不可能会赢，但明海并没有放弃。最后魂人也认同我继续活下去。茶茶要不要也试试看?」

    我明白她显得得意的理由了。这个人确实战胜过一次。她有自信能像那时那样保护她和明海姐姐共同的记忆。

    但是。

    「我的记忆已经被抢走了。」

    一切都太迟了。

    「哦……」

    我就知道是这种懒洋洋的回答。

    「不能挽回吗?」

    我好像听到了革命性的意见。

    没错。

    为什么我会没发现。

    既然哥哥拥有晴之同学和我的记忆，那就抢回来就好了。

    不过就算这样，情况应该也不会有多大转变。

    就算我拥有那段记忆，晴之也不会恢复原状。不管怎样，晴之根本就不记得我。

    但，至少我不会忘记自己喜欢过晴之同学。

    也对。没道理放任小偷为所欲为。

    与其就这样哭着入睡，那就来最后的抵抗好了。

    今晚深夜十二点这个时限前，我要让对方知道怪物的可怕。

    「你这回还真是说了句像样的话。不过你居然会给魂人建议，吹的是什么风?」

    「你自认是魂人吗?」

    实祈头上冒出问号。

    「人类和魂人各一半的话，算魂人吗?」

    实祈应该是无心的，但对我来说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之前何苦抱着自虐的念头。

    我不是怪物，是人类。

    「那，改天见。」实祈一副低血压的表情，走向票闸离开了。

    我也不打算继续待在这种地方。

    「一决胜负吧，不人道的哥哥。」

    ——不过，一整晚没睡，状态实在不妙……

    于是我决定到附近的麦当劳假寐。

    别告诉别人我睡了八小时。

    午后八点，我再度回到晴之同学所在的森林。

    晴之同学还在发呆。真是的，在二月寒空下难道不会冷吗?况且中午似乎还下过毛毛雨。

    「虽然感冒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回换我靠在晴之同学的大腿上。

    「呵呵，第一次枕大腿喔。」

    但对晴之同学来说是对牛弹琴、投珠予豕。

    呿，稍微表现得开心一点又不会少块肉。

    色眯眯点，我也能保住自尊。

    算了，没关系。

    就算不那么做，我可是高贵的人类。

    接下来淑女英勇的战姿，就请各位看倌看仔细了。

    我从自己的书包拿出手机。

    打开仅登录四支电话的通讯录。

    自家电话、爸爸的手机、满泰的手机，以及哥哥的手机。话说我从来没给晴之同学看过手机内容，因为他要是看到「友渊同学」这个名字应该会大惊失色。

    不过，如今这种操心也白费了。

    我选了「友渊同学」拨号。

    『怎么了，做出了断了吗?』

    一如平常的哥哥的声音。

    「我想要做个了断，能不能请哥哥移驾到晴之同学这里来?」

    『这是什么意思?』

    哥哥的声音顿时充满警觉。

    「我要痛宰哥哥，接收晴之同学的记忆。」

    『就算那么做，关屋同学也不会恢复记忆。』

    我握住晴之同学的右手。

    晴之同学，请给我力量。

    「这我当然知道。这一仗是为了让我记得晴之同学，为了今后继续活得像我自己，无论如何都需要我爱过晴之同学的事实。」

    哥哥一句话也没回答，他八成在想妹妹真傻。

    傻就傻，我没办法变得像哥哥那样理性。

    「你要是担心的话，就带武器来，因为我也会拿铁锹。」

    『好，我马上去。相对地，我不会手下留情。』

    于是史上最糟的兄妹通话就结束了。

    十分钟后将会展开恐怖至极的地狱图吧。

    我不曾跟魂人打过架，更何况对方有着不知道是怎样夺头的怪物力气。

    要是失败，我跟晴之从此就形同陌路。

    这教我如何不紧张。

    就算是没什么朋友的我，还是会想找人依靠。不光是晴之同学，还想找更多其他的人。

    我紧抓着已经完成任务的手机，忍着恐惧…………啊。

    我对自己的资讯科技素养之差感到错愕和惊叹。

    这台手机不是联系着爸爸、妈妈、满泰吗?

    自家电话号码和爸爸的手机号码和满泰的手机号码。

    我下意识选了满泰的手机号码。

    如果晴之同学是在日本学校帮助我的人，那么满泰就是拯救我脱离茶茶族的人。

    那时候满泰说「一起回日本吧」的笑容，帅得迷死人不偿命。年幼的我相信这个男孩子一定没问题，于是伸出了手。

    他是我最最重要的男孩子之一。

    没想到后来会变成那种窝囊废弟弟，人生真是诸行无常、生生流转。

    我叹了口气，按下拨号键。

    满泰，请你陪我说一下话。

    拜托你尽尽弟弟的义务，激励激励姐姐。

    偏偏满泰一直不接电话。

    这弄得我非常无助。满泰和爸爸妈妈是不是已经放弃我了、是不是已经受不了离开了……不管我再怎么否定，软弱的念头就是不消失。

    求求你接电话……

    开始通话的嘟声终于响起了。

    「满泰，怎么这么慢才接电话。居然敢让姐姐等，真是好大胆子。要我拿刨刀帮你刨掉那张厚脸皮吗?」

    啊啊，我真是无敌适合骂人耶。

    我今天依然重复着早就重复到腻的对话。

    『我很担心你耶。找我到底什么事?』

    满泰的声音显然充满了旧恨与宿怨。

    「那还用说吗，我是怕我离家出走又害你们担心才联络你的。」

    『已经在担心了啦。妈妈从昨晚开始就完全无心做家事了。』

    「真是非常非常对不起。」

    爸爸、妈妈、还有满泰，对不起，我这么不中用。今后我想必还会给你们添一堆麻烦，不过拜托你们千万不要舍弃我。

    我马上就回去了。

    这时从旁边传来「哈啾!」一声。

    是晴之同学打的喷嚏。

    『在你旁边的是男人?』

    满泰一副不知道该说是怀疑还是落寞的语气。

    我惊慌失措地要设法掩饰。这下子连满泰都会紧咬着不放。毕竟他是我锻炼出来的人，嘲弄人的技能相当高，没办法立刻就把他给甩开。

    「哼!满泰，等我回去以后，我要好～好处罚你。你要是不想受罚的话……我想想喔，就把我的房间打扫干净。记得要用吸尘器，窗户也要用清洁剂擦过以后再用干布擦拭喔。」

    满泰，你等我凯旋归来就好。所以，你要先替我好好打扫干净。

    『然后，吸尘器要连角落都不放过对不对?』

    「看来有点进步嘛。」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为什么你净是讲这种扯我后发的话来。

    我明明是希望你给我勇气，从后面推我一把。

    「拜托你不要那么心急啦，好像这通电话就要变成永别了似的。」

    一说出口竟莫名有真实感，我不寒而栗。

    『姐姐，什么永别?真是乌鸦嘴。』

    满泰的声音格外焦急。不行，再继续听他的声音，我会想放弃一切回家去。

    「咦……讨厌啦，你怎么真的怕起来了?我是畠山家的长女喔，当然会回去。所以，请不要担心。就这样。」

    我以生疏的动作挂断电话。

    满泰，我马上就回去了，你就祈祷我平安无事吧。

    「好了，该做的事就剩一件了。」

    像拖鞋一样的啪嗒啪嗒脚步声传来。

    会弄出这种搞笑声音来的人就只有哥哥。

    「我依约过来了。」

    「那么，请在那边躺好。我帮你吸出一星期份的记忆。」

    「要是我拒绝呢?」

    「我就要效法胖虎掠夺。」（插花：大概指机器猫?）

    我拿起铁锹指向哥哥。这是全垒打预告，我要打败你。

    食欲化为迎战哥哥的力量。

    胸口有股仿佛被人从窗户推落的冲击。

    血的温度逐渐沸腾。

    人类部分后退。

    怪物部分觉醒。

    捕食用的獠牙变得比平常锐利五倍。

    魂人·畠山茶茶完成。

    但心却比身为人的时候还要澄净。明镜止水，沉着冷静。

    一阵暴风雨似的狂风席卷过森林。

    我是不知道哥哥的魂人力量怎样，不过这样应该能赢。

    「我劝你最好在求饶出糗前投降。」

    「既然你拿剑了，我也只能拿剑了。」

    对方似乎相当有自信。想必是相当锋利的牙——

    噗滋!

    伴随着意想不到的声音……

    哥哥的身体膨胀了起来……

    变成了黑绿参杂的颜色……

    表面布满好几个球状细胞……

    身躯逐渐超过三公尺、五公尺……

    我第一次知道何谓哑口无言。

    站在我眼前的，是诡谲得像一千或两千个鱼类或两栖类的卵纵向堆叠而成的物体。

    身体正中央部分有状似章鱼脚的物体蠢动着，只不过数量似乎是章鱼脚的三倍。

    上方有空洞部分，发出了污水逆流般的咕噜声。那个空洞旁边长出两根如象牙的獠牙，唯独这两根牙显示这跟我是同一个种族。

    「你误会大了。我之所以自称怪物，并不是因为我有稍微不可思议的力量，而是因为我的外表真的就只能称为怪物。好了，就让我全力为我们兄妹做个了断。」

    一只触手像鞭子一样抽动，笞打近处的树木。树木一斜，直接打横倒下。就像排放在空书架上的薄杂志那样。

    这样是违法、犯规吧……

    「没有简易模式吗?」

    「没有。」

    好几条鞭子迅雷不及掩耳地朝这边飞了过来。我勉强往旁边跳闪避，触手则深深刺进我前方的地面。

    简直就是闪避触身球的打者心理。差别就在于杀人工具并不是球，而这些触手一开始就是为了伤害而存在……

    「没想到事情会这么教人笑不出来。哥哥没资格当关西人。」

    「看到这个样子还愿意叫我一声哥哥，我真是光荣。」

    触手缩回中心点，真是伸缩自如呢。这下怎么办呢?双方从攻击距离这点就不一样了。我拿的是铁锹，对方可是从十公尺外就能攻过来了。要比喻的话就是竞技场的人虎对决吧。

    「至少我得发挥个子小的优势才行!」

    我躲到大树后面。虽然一击就会被撂倒，至少比毫无防备要好。这简直就像是外星人拿超高科技武器侵略的游戏。

    「呣，视野真不好。」

    眼前的树出现一道斜线。我还来不及思考，树就沿着那条线滑落……

    「这就是所谓袈裟斩一刀两断吗……」

    那个触手到底有多万能啊?新世纪的触手一定要这样才行吗?我都想拿去电视购物台买了。

    「我并不想开发表会。」

    连喘口气的时间也没有，紧接着一刀横砍过来。我赶紧如脱兔般穿过去，要不然就变成兔肉香肠了!要是没有魂人的运动能力的话，我的身体早就变成两半了。

    随着我跑起来，常绿阔叶林就像唰唰唰唰切小黄瓜一样飞过来。

    「反对破坏自然!」

    「防御力虽然不怎么样，不过单论攻击力的话，我可以很自豪地说是全国第一。」

    「那想必很光荣呢!」

    不过我也不是玩玩而已。

    我一面逃，一面一点一点拉近距离，毕竟一直逃下去永远不会赢。虽然眼睛快花了，但我必须忍耐忍耐忍耐!

    晴之同学的身影映入眼角。晴之同学已经完全变成废人了。根据哥哥的说法，到了明天记忆就会消化，我们就会变成陌生人。

    我还能记得晴之同学的时间只剩几小时。

    我不能输。

    我稍微看出触手的破绽了。就是这个时机，我要打破青蛙蛋!不料哥哥的身体突然稍微倾向这边——相当于『嘴』的部分咬了过来————!

    「咿呀!」

    我全力跳跃闪避。应该有五公尺那么远吧?我终于了解被青蛙捕食的昆虫的心情了。

    是啊，如果对方是青蛙的话，我就是无力的虫子了。

    「那就是夺头犯的真面目吧。」

    「你猜得没错。像这样把装满记忆的头整颗吃掉是最美味的。相对地，就像你为了调节食用量而大费周章那样『嘴』没办法精密控制。只能从最近的记忆吃起。可以说『嘴』是进食用，『手』是作业用。」

    触手像在打招呼似的咻咻摇晃。那就是『手』吗?真不敢想像那是怎样摄取记忆的。就算是低级趣味，到了这个地步也成了文化·样式。

    「你放心，我不打算杀你。只要你安份下来就够了。」

    「我才不承认那种了断方式!」

    「我知道我伤害了你——但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萍水相逢的妹妹走上破灭的道路。」

    怪物娓娓吐出话来。虽然我看不出他的表情，不过却给我一种害羞的印象。

    「我问你，你觉得贽人为何存在?」

    「……你在说什么?」

    「这只是我的假设，我认为贽人是为了拯救你这样的人而诞生的。魂人一饿，就会产生强烈欲望想要吃掉自己所爱的人的记忆，然后希望与对方合而为一。但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办得到。至少在人类眼中看来是这样。我相信一定还有许多同胞跟你一样。越是想要当人类，吃掉记忆的能力就越显得不便。于是，为了抑制住这种近乎绝望的欲望，就制造了贽人，准备专用的食物，以免危害人类。你的不幸就在于你的亲戚是贽人。」

    「你又没有样本，为什么连魂人的性质都晓得?」

    『嘴』蠕动起来。

    「因为我也有相同经验……所以我多少能体会你的心情。」

    我彬彬有礼地鞠躬。

    「谢谢哥哥。不过——」

    我握紧了铁锹。

    「如果你这是对魂人的同情的话，我敬谢不敏。我是畠山茶茶，是人类。在爸爸和妈妈的关爱下顺利成长，今后也是。我是为了活得像人才选择了这条路，所以我一点也不后悔。」

    怪物自嘲似的咆哮。

    「我本来就不期望你能谅解。那么，我也会拿出诚意与你战斗。」

    超过十根触手朝我袭来。是想来个地毯式轰炸就对了。

    来这招啊。

    ………………………………怎么办?

    就算我想闪避，也找不到破绽可躲。就没有什么可以瞬间移动之类的特殊规则吗?啊，该怎么办?不过哥哥应该会手下留情吧……

    应该说，要是哥哥不手下留情的话，我就死定了!

    早知道这样，今年新年参拜我就会发奋投个一万圆了。

    没想到触手在碰到我之前停住了。

    不只这样，甚至还发出了「唔唔……」的呻吟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仔细一看，变身为怪物的哥哥背后插着铁锹。

    我看看自己的手。总不可能是铁锹瞬间移动吧。

    「对、对喔。我那把铁锹还留在原地……」

    是乱丢垃圾遭到惩罚了吗?不对，这种事根本无所谓。

    到底是谁?

    难道是晴之同学奇迹似的——这种事根本就不会发生。

    那么会是谁呢?

    这个感觉似曾相识。有种既视感。

    在这种危机时刻驾到的人——

    「姐姐，我、我、我来救你了!」

    虽然有点结巴这点实在丢脸——那个人的的确确就是满泰。

    「你怎么晓得要来这里?」

    「多亏了好心的大姐姐和指南针吧。我是不清楚状况，总之打倒这个怪物就好了吧?」

    满泰斗志高昂，然而我却高兴不起来。

    「对。可是，真的没关系吗?我是长着獠牙的……怪物喔。」

    被满泰看到了。其实我不是普通人类。

    「都会要弟弟穿裙子了，就算姐姐长着恶魔的牙齿我也不会吃惊啦!」

    他果然对裙子那件事怀恨在心。满泰真的不光是个子，连心胸都一样小。

    「而且我从一开始就相信姐姐是恶魔了。」

    「你回去给我小心点。」

    「不过，就算是恶魔，姐姐就是姐姐。」

    「这句话倒挺中听的嘛。」

    怪物被铁锹戳出的伤口汩汩流出绿色体液。就连弱不禁风的满泰都能发挥这种威力，看来他的防御力是真的很差。

    既然这样，要是我从正面用铁锹攻击的话……

    但事情可没那么容易如愿。

    「再来一……哇!」

    眼看一半的触手绕到后面，轻轻松松就把满泰五花大绑起来。然后以十字架钉刑状态拿到我面前来。

    「住……住手……放开我……」

    「你是满泰吧?我可没有好心到会放开你。关心姐姐是很好，但是被你看到这副德性，我可不能放你走。你是从哪里开始听起的?」

    「姐姐是魂人……」

    「那么我就拿走你几分钟的记忆吧。不对，为了保险起见，我就检查一下你对你姐姐的想法。」

    「千、千万不要这么做!」

    满泰被触手一圈一圈卷起来，手不断挣扎。简直就跟小芥子木偶被一拳握住的状态一样，真难看——虽然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我只是要调查看看你是不是已经发现你姐的秘密了。如果不碍事，我就不会动其他部分。」

    「光是调查就很困扰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真的!」

    「马上就好。啊，我把弟弟放前面，当然是要拿他当人质。」

    救星摇身一变沦为障碍物，畠山家姐弟一起陷入生死攸关的危机。

    万事休矣了吗?

    「我要把几根『手』伸进你脑袋里面，不会痛的。」

    触手想要从嘴巴钻进去。多么血腥的画面。我之后也会沦落同样遭遇吗?绝对不要。

    「姐姐，听我说!」

    满泰的声音像惨叫。

    「怎么了?我也想救你啊!」

    「我来制造机会，你一定要解决掉他喔!」

    「机会?像你这样手动来动去脚踢来踢去是能做什么啊?你看，触手已经要伸进嘴里了!」

    「开始了，一、二、三、看我的!」

    哎呀?

    我不知道满泰是用了什么魔法，总之怪物像麻痹了一样停止动作。

    是触电了吗?

    然后触手也解除了束缚，满泰一屁股跌坐在地。

    只见满泰无力举起的右手上————

    「嘿嘿……电击棒。」

    「干得好!」

    心情就像是『重摇滚狂奔』的尾声呢。

    说到交响曲，多半都是一路忍耐，直到最后的最后轰然解放（catharsis），但重摇滚狂奔从结尾开头就非比寻常地高昂。乐曲发展之精彩，简直就像是*克拉拉从第一季就站起来一样。（译注：『阿尔卑斯山的少女』故事情节。）

    我戳我戳。我刺我刺。我捅我捅。

    我使出浑身解数的力量，拿铁锹刺进青蛙蛋中央。

    应该说仿佛连同自己也一并刺进去那样。

    心情就像是驽的钩喙。

    上啊上啊上啊!

    起初是一股恶心的触感。铁锹深深刺了进去，剩半截柄在外面。

    拜托这击就成功!

    上天似乎听到我的心声了。

    怪物发出闷闷一声倒了下来。

    然后渐渐缩小，变回原本的哥哥。

    任谁看了都是友渊。

    衣服也穿得好好的。

    「你赢了。要拿多少随你高兴。」

    哥哥仰卧在地，虚弱地敞开领口露出脖子。

    得到这个记忆，我就能记得自己喜欢过晴之同学。

    可是，就只有单方面而已。

    晴之同学根本就不记得我这个人。

    换句话说，我之所以打了这一仗，就仅仅为了留下悲伤而已——就因为我不想放弃。怎么会有这么乱来的动机。

    这真的是胜利吗?还是?

    「要就快，这是你的决定吧?」

    也对，这就是所谓的人性。

    「我不会弄痛哥哥的。」

    「笨蛋，怎么可能不痛。」

    我朝哥哥咬了下去。

    「咦?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哥哥在十分钟后醒来了。

    「怎么了吗?」

    「没什么，就脑袋不太清醒。」

    哥哥依然皱着一张脸，伸了个懒腰。

    哥哥那副表情的理由马上就揭晓了。

    「诶，我有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但就是有那个感觉。」

    「没有，哥哥一点错也没有。」

    哥哥没有这几天的记忆。因为我只会大略从最上层开始取起，所以我之前才不得不离家出走跟别人共同生活几天。

    至于跟晴之同学有关的种种，如今只存在于我脑中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哥哥没有任何责任能力。

    虽然我没办法坦然接受，不过这就是所谓的法治，况且当初选择权在我。

    「好了啦，在感冒前快回去。我待会就跟弟弟一起回去。」

    「喔，好。」

    哥哥一副过意不去的样子从杂木林退场了。

    好了，哥哥离开以后就要上工了。

    我走向那个还在发呆的傻小子。

    「晴之同……」

    这个称呼并不合适。

    「关屋同学，起来了。」

    关屋同学总算清醒了。

    「咦，你是……」

    「我是跟你同班的畠山。真过分。你连我的名字都忘了吗?」

    奇迹果然不会发生，他不可能会记得我。

    「抱歉……我好像睡昏头了。」

    「真不敢相信自己的同学会睡在这种地方。再不赶快回去，家人会担心喔。」

    「为什么我会在这种深山里面?」

    关屋同学不解地张望四周。

    「你放心，走一个小时就会到山科站，而且不远处就是住宅区。」

    「嗯。话说，畠山同学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我想起之前开过的玩笑：

    「我是来做斯芬克斯的工作的。」

    「斯芬克斯?」

    「没错。女孩子都是斯芬克斯，会吃掉猜不出谜底的人，大口大口地。」

    换作是晴之同学的话，这时候就会吐槽：「什么斯芬克斯啊!」

    也罢，这种互动方式就当作是今后的课题。

    最后我抓住关屋同学的手。

    「我一直很喜欢你，请你跟我交往。」

    「咦……畠山同学?」

    还分不清梦和现实的关屋同学回答得更含糊了。

    「我一直一直很喜欢你。从小学、国中、一直到进高中也一样——开玩笑的。」

    我吐舌头。

    赏他鬼脸。

    「骗你的啦。怎么，你差点信以为真了吗?跟不喜欢自己的人交往不是很奇怪吗?」

    「啊，也对。」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已经十点了喔。」

    「嗯。畠山同学呢?」

    「我跟我弟一起回去。他长得这么可爱，我怕他会被绑架。」

    满泰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站在我正后方。

    「那么，畠山同学，明天见。」

    「你好像还没睡醒耶。今天是三天连续假期第一天。啊，还有毛衣还给我。」

    关屋同学连忙脱下我替他穿上的毛衣。

    毛衣想当然尔带着关屋同学的体温。

    「那么星期二见。」

    「嗯，希望明天是晴天就好了。」

    我一直挥手，直到关屋同学离开。

    当我确定连声音也听不见以后，眼泪自然涌了出来。

    真丢脸。我从来不曾在满泰面前哭过说。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如今在场的人就只剩满泰了。

    「姐姐，你没事吧?」

    「那个人——关屋同学是我喜欢的人。」

    「这我知道啦。」

    「可是现在的关屋同学已经不认识我了。他和我的记忆全都在我心里面，因为我是会吃记忆的怪物。不过我不知道你肯不肯相信我。」

    「看到那种场面也由不得我不信了，你看。」

    满泰从胸前口袋取出指南针。指针活蹦乱跳地转动着。

    「我终于解开指南针之谜了。这只会对魂人有所反应。夺头也是刚才那只怪物干的吧。咦?」

    满泰歪头不解。

    「那么汤浅小姐为什么……?」

    「怎么了吗?」

    「没事，我在自言自语。对了，姐姐。」

    满泰以阴柔的动作把手伸向我的背。

    「就维持这样三十秒吧。」

    满泰的手用力抱紧了我。

    这幅构图单看表象的话，就跟男女互相拥抱没两样。我看起来有这么无助吗?

    「满泰?」

    「老实说我松了一口气。我一直以为姐姐会不会跑去很远的地方，会不会变成别人的东西。所以现在看到姐姐这样回来了，我实在很高兴。讲这种话或许很任性，不过我真的觉得或许这样就好。对不起，在你沮丧的时候说这种话……」

    「沮丧?这误会可大了。」

    唯独这点我非讲清楚不可。

    「咦?可是你不是哭得这么惨吗?」

    「我吃掉晴之同学的记忆以后终于知道了。」

    哎呀，我又不小心叫他晴之同学了。

    「知道什么?」

    我面带笑容，自豪地回答。

    我终于笑得出来了。

    「晴之同学曾经最喜欢我了。我们是两情相悦。他刚刚甚至还大胆跟那个怪物说他喜欢我。只要有这个记忆，我就能乐观向前。不管要花几年，我都会再一次掳获晴之同学的心。」

    「哦，不过要是花到好几年的话，姐姐搞不好会喜欢上别人。」

    喂，这种时候弟弟不是应该要声援姐姐吗?

    「真没礼貌，我看起来像是那么薄情的女人吗?」

    「姐姐本来就很狡猾，就算不薄情也一样。」

    「算了，就当作是这样。」

    不知道是不是过了三十秒，满泰慢慢松开手。寒冷的夜风再度拂过脸颊。

    「那么，我们也该回家了。我得跟爸爸和妈妈下跪道歉呢。」

    「啊，说到这件事。」

    满泰摆出臭脸。

    「全家受害最大的人是我。今天也奔波了一整天，也不想想我快考试了!你这次一定要好好跟我道歉!更少要给我下跪磕头!」

    呜哇，我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不过我有确实在反省自己给他添麻烦的事，毕竟我的个性还不至于那么恶劣。话虽如此，我绝对不要向满泰下跪。要知道世上可是有所谓的长幼之分。

    这时候就来个奇袭·痛击。

    「啊，满泰!那里有鼬鼠!」

    「咦，在哪?」

    很好，脸转向旁边了。

    我就趁机亲他的脸颊。

    这样既可以捉弄满泰，也不用鞠躬哈腰伤害自尊。反正亲满泰就跟女孩子互亲没两样。

    「这就当作是赔偿金。英雄的报酬一向都是美女的香吻吧?」

    满泰瞬间僵住，不过脸马上就红得连在黑暗中都看得出来。

    「你、你……姐姐，你干嘛啦……」

    「货物既出概不退还喔。好了啦，再不快走我就丢下你了。要是你不晓得回去的路该怎么走的话，搞不好半夜还在森林里游荡喔。」

    「姐姐，等我!」

    回到柏油路以后，我终于恢复精神。我果然是文明人，柏油路万岁。我就这样冲下道路。

    「你生日的时候，我会送你比巧克力还甜的吻～」

    「咦……那样不行啦……」

    呜哇，满泰真的整张脸都红了，苹果根本就没得比。

    「想也知道我是开玩笑的。」

    「……你喔!」

    我采取前倾姿势迎风奔跑。

    这样眼泪应该也会快点干吧。

    虽然我并不沮丧，但这并不代表我不难过。

    我的恋情被迫休止了。

    而且犯人没有责任能力，就某种意义来说是哥哥大获全胜。

    但，事情复杂就复杂在我知道哥哥是真心为妹妹着想。毕竟我心底不光是晴之同学，还包括了哥哥这几天的记忆。

    况且哥哥要是不在乎我的心情的话，根本没理由放晴之同学一条生路。要是从『嘴』一口吃掉的话，我就会忘掉晴之同学了。

    所以，已经没什么好恨的了。

    再说我并不是失去了一切。

    不管是怎样的情侣，都不会晓得对方有多么喜欢自己，难道不是吗?

    这个道理我懂，所以——

    看我马上就改叫关屋同学「晴之同学」。

    我走下山坡，就看到一个红大衣女子走上坡来，装扮感觉偏南方系。是不是想打扮得暖一点来抵抗寒意呢?

    我经过她身旁时，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听到她对我说：

    「你好像过得很好。我还一度怀疑你是不是夺头犯人，对不起喔。

    不过你就看在我开车送满泰来的功劳上原谅我吧。

    我想这大概还需要更多更多时间，但愿有一天，你也能原谅我当年丢下你逃走就好了。」

    擦身而过之际根本没办法讲完这么多话才对，然而这番话却像咒语一样直入我心底。

    我急忙回头一看，却已经没有半个人在了。

    只有吹着茶茶族歌谣的口哨声，从某处悠悠传来。

    尾声

    薄暮时分，从山科站前往东五分钟的公园——附带一提，从我家也是五分钟。

    直到昨天中午前，我从来没想过要挑接近晚上的时间到这种地方练习传接球。

    「你愿意陪我练习传接球吗?」

    有人这样拜托我，是在昨天——十三日，三天连续假期最后一天。话虽如此，连续假期的第一天，我一回过神来就已经是半夜被放置在森林里的状态，所以实质只放到两天假而已。

    真没想到我一个非棒球社的高中生会接到这种请求。不对，不如说是因为棒球社要忙苦练习才会轮到回家社出马?算了，这种小事怎样都无所谓。总之我接到了这个一百个现役男高中生里面都不会有一个碰到的奇妙请求。

    而且对方还是个相当可爱的女孩子。

    「好啊。不过，为什么找我?」这个疑问马上就解开了。因为两个人都住山科站前，如果是附近的公园的话，彼此都不用五分钟就能到。

    我后来才知道畠山同学跟我国小跟国中部同校。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这件事。话说我居然会没注意到这么可爱又奇怪的女孩子，就算别人揶揄我眼睛脱窗，我也无话可说。

    「看过来，关屋同学，我要丢了喔!」

    我接住了那颗软绵绵的高飞球。对方毕竟是女孩子，也难怪没有球威，不过臂力算不错。

    「好，换我了，畠山同学。」

    畠山同学稍微闭了一下眼睛，不过确实把球接在胸前。

    「接得——」

    「这球接得好，对吧!」

    畠山同学的欢呼掩盖了我的声音。

    「我要丢了喔，看球!」

    这球又是划过山形弧线，落入我手套。

    「不对不对。要这样，不是往上，而是往前丢的感觉。」

    我把球慢动作扔回去兼示范。

    「是!」

    畠山同学以左手扶着手套，接住这球。

    「畠山同学，管乐社不用练习吗?」

    「我可是练习过才来的。」

    「哦，难道是热血教师要你练好臂力才能吹好长号?」

    「才没那回事。啊，下次演奏会请你务必要来喔?给你听听最棒的『重摇滚狂奔』。」

    「用吹奏乐搞摇滚?」

    「才不是!这跟摇滚或HipPop那种不良分子玩的音乐一点也不像!就算曲名是摇滚，内容可是爵士!」

    「畠山同学，你这样讲也未免太失礼了!」

    我扔了球以后，往后退了三步。因为畠山同学会下意识前进，要是不这么做就没办法保持一定距离。

    我真佩服自己怎么会这么清心寡欲，还刻意跟女孩子保持距离。要是十年后没有遇到好对象的话，我就皈依佛门好了。

    「看球!」

    畠山同学不知道是不是在意距离变远，她这回大胆振臂投出。呜哇，这可不妙。看，裙子掀了起来露出内裤了，大饱眼福——不对。

    球就要高高从我头上飞过了。

    这球会掉到马路上!

    「呜噢!」

    我跳了起来勉强接住这球。

    「控球欠佳喔，畠山同学。」

    她偶尔会这样暴投。

    「我是在测试关屋同学喔。」

    不管对谁都会这样装傻是她的特征，我渐渐了解该怎么应付她了。

    「不过你已经试了我三十球了。」

    「也对，那就算你合格了。」

    「什么合格?」

    「当我的搭档啊。」

    她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这么说。

    这是怎样?

    就像一朵堇花楚楚绽放那样，好一个动人的笑容不是吗?

    要是我说我不会因此动心，搞不好会下地狱……（插花：这叫缘分……）

    「当我失控球的搭档啊。」

    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差点就要大出洋相了。

    「哎呀，难不成你另有期待?」

    畠山同学浮现了坏心眼的笑容。

    「没有，没事。」

    「这样啊。那么，就拜托你当我的搭档了。契约金也准备好了。」

    「契约金?」

    「你过来一下。」

    畠山同学摆出招财猫的姿势，要我走向我和畠山同学放书包的长椅。

    「我跟你说，今天是我弟生日。」

    「哦，然后呢?」

    「所以我就顺便买来了。反正买几个都一样。」

    我的书包上不知为何摆着一个看起来颇轻的白盒子，俨然就是装着巧克力的样子。对了，话说今天是二月十四日——咦?

    「这是契约金。」

    畠山同学像小恶魔一样笑了。

    「今后也请多多指教，晴之同学。」

    后记

    既然这个故事关于记忆，我就来说个相关的插曲。

    据说我们家祖先是神官什么什么的，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似乎出了许多灵感很强的人。

    这是我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故事：父亲还是小学生时，某天早上听他母亲说她做了一个梦。她梦到好几颗红火球在天上飞，那些火球低声说着「去A村、去A村」。A村是亲戚居住的乡下的地名。当时父亲并没有特别在意，等到他放学回来一看，母亲已经换上丧服，这么说了：

    「听说A村的亲戚过世了，我要去参加守灵。」

    结论就是，他母亲（也就是我的祖母）透过梦，事前得知了亲戚的死讯。

    虽然我不怎么相信幽灵或死后的世界，不过假设那些真的存在的话，什么记忆、思念、能量体，像这些是不是也会向人倾诉着「别忘了我喔」呢?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这种记忆是很重要的喔～」。虽然人类的记忆成见很深、不可依靠，但要是被人擅自拿走了，还是会很困扰、非常困扰。所以，要是被偷记忆的家伙盯上的话就要死守到底!如果这样还是被偷走了的话，就抢回来!本作就是描写这样一个女孩子的故事。作者这么说了，就请各位当作是这么回事。

    那么，接下来是惯例的谢词。

    这次给笹尾编辑添了上回三倍的辛劳，对不起，但我现在依然以现在进行式持续更新添麻烦的记录。真的非常抱歉。一般来说会认为这是夸大其词，但我的情况是真的。真的对不起。

    为本书绘制超帅气女主角的文仓十老师，非常谢谢您。补充一下，茶茶是我老家的猫的名字（而且是公猫）。猫应该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描写成女高中生吧。

    另外，我也要感谢继前回继续代替一点命名品味也没有的我想出本作标题的友人T。要是我独自决定的话，险些就要变成『我甜蜜的苦涩灵魂』了。

    那么，改日再相会了。

    十二月吉日森田季节拜

第二卷 我甜蜜的苦涩公主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428/24948/1521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428/24948/1521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428/24948/1521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428/24948/1521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428/24948/1521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428/24948/1522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428/24948/1522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428/24948/1522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428/24948/1522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428/24948/1522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428/24948/1522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428/24948/15226.jpg